只是忆江南

【谭赵】恐怖爱情故事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王二麻子:



一发完。




老谭酸菜上线。
















谭宗明已经整整一周没理过赵启平了。




明知道他这是在赌气,可无论赵启平怎么明示暗示的示好求饶,对方都选择置之不理,时刻冷着一张脸,眉间仿佛都蓄着疏离与不满,最多偶尔或是点一下头或是“嗯”一声勉强算作回应。赵医生别无他法,有火无处发,只能跟着生闷气。




于是冷战的战线从家里拉长到公司,甚至医院的值班室。




一周之前他们曾大吵一架,赵启平在气头上让谭宗明滚出去,甚至还打碎了他从前买来送谭宗明的烟灰缸,为此谭宗明一气之下直接从主卧搬到书房,冷战便由此开始。




起先赵启平并不知道谭宗明这是在宣战,以为他只是发发火就算了,自己转头再跟他面前说几句好话讨个饶认个错这事儿就算翻了篇。就像从前两个人的每一次吵架,哪一回不是谁错的多谁就先低头?最后通常两个人的矛盾以及所有附带的负面情绪不过一夜就消解掉了。




感情这事向来需要主动,在抓得住的时候死也不要放手,夫妻没有隔夜仇,爱圌侣之间更不需为了一些鸡毛蒜皮而大动干戈。谭宗明身体力行践行这项原则,一直避免引发家庭战争,凡事能忍则忍能退就退,赵启平却反笑他傻,说吵架能增进感情,偶尔冷战吃醋也算乐趣,虽说两个人都是几十岁的成年男人了,但不比年轻时候的体力,单靠打一架来解决问题他是占不到谭宗明便宜的。




赵启平似乎是习惯了长久以来谭宗明的迁就与忍让,预备同往常一样处理这次的争吵,不曾想山雨欲来风满楼,恰恰这回失了算,赵医生丝毫没意识到问题的真正严重性,只以为自己不过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并不知道其实早已踩过线,也并非是谭宗明不愿说,根本是连一个说出来的机会都没被给过,吵架的时候都在气头上,说多错多。更何况那晚吵完架后他就开始觉得赵启平真是这几年被自己给惯坏了,这次非得给他点儿教训他才能长记性。于是冷战的炮火一旦开始,便不知何时结束。




其实谭宗明跟赵启平真正意义上的吵架,次数少的可怜。常常是赵启平只要先低一下头,他立马能单膝跪地双手奉上自己一颗刚挖出来的还怦怦跳动的心脏,捧着那团血淋淋的温热告诉他说,赵启平,你睁开眼瞧瞧,你看它有多爱你啊。




只要赵启平勾一勾手指头,他就愿意给他所有。




若是赵医生想要悬崖上一株不知名的花,尽管他只是觉得那花开得鲜艳适合放在书房的插花瓶里,谭总也能马上找直升飞机飞到悬崖边上,亲自去给他摘下来,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命危险。




但谭宗明很少想过,其实如果他开口说想吃一顿带有家乡味道的家常菜,赵启平也未尝不可为了他钻进油烟缭缭的厨房,一边在电话里远程求助谭母一边忍受被油烟呛被热油烫的痛苦,动作不复在手术台上的精准迅速,最后笨拙而缓慢的弄出一桌谭宗明喜欢的但并不是很好吃的东西。尽管他一定会烧了整个厨房。




我是爱你的,虽然我们的表达方式不同,但这并不会让我对你的爱意有丝毫的减损。




赵启平想法如此,他和谭宗明在物质和社会地位上虽有云泥之别,但他一早就清楚了解这种差距在未来所带来的后果与影响,所以这些从来都不是症结所在。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并非是互为附属品所有物的依附关系。灵魂人格独立,物质经济独立,只不过那天冰火相撞,浪人游戏人间终见雪山融化,找到归宿。




说穿了,就是某天谭宗明追到医院心急火燎地跟赵启平说,赵医生,最近我茶不思饭不想晚上还失眠睡不着,我想我大概是病了。赵启平收回听诊器一脸严肃地回他说谭先生,你看清楚了,我这儿可是骨科,不管胃病的,你要是心理有了问题就请出门上二楼右转第三个科室去精神科。谭宗明说,不是胃病也没有心理问题,这病只有你一个人能治。赵启平斜他一眼问说这么难治,你该不会是得了相思病吧。谭宗明板起脸回道,没错,不只是相思病,还有一见到赵医生你就觉得饭也吃得下觉也睡得香了。赵启平听完就笑了,笑得像暮春时招展的花儿,说没想到谭总病的这么严重,依我看这是相思成灾啊。说完像模像样地掏出听诊器一端往谭宗明胸口放。谭宗明顺着台阶下,一边把听筒按在自己心脏处,好让手执听诊器另一端的男人听到自己渐促而有力的心跳,说是这么个理,就看今天赵医生愿不愿意赏面收我这个跨科病人帮忙治病了。这时候的赵医生便一个字也不讲了,只笑眯眯的看着谭宗明,眼波流转,眉目间尽是风情,谭宗明见到他这模样,只觉得眼前人真是好看过天上的日月星辰,世间万物比不得此刻他眼眉弯弯,粲然一笑。




什么香车美酒,都通通见鬼去吧,谭宗明只要赵启平一个就行。




赵启平那时候到底是怎么回答的呢?谭宗明想起来当时他对自己说,那我只好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相思病这算不治之症,目前还是医学上的一大难关,我也只摸索到皮毛而已,还在学习过程中,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或许三五七八年,也或许更久。谭宗明听得眼睛发亮,直点头说没关系,别说三五七八年,我还愿意花上一辈子等赵医生慢慢钻研,无怨无悔的那种。




赵启平听完回答笑得更开了,说好,那就一辈子吧。眼睛眉毛都快挤到一处,起身就跨步上前把谭宗明推到了诊室的会客沙发上,他一低头便碰上谭宗明的嘴唇,温厚而干燥,呼吸间像是有薄而轻密的雨幕来到,适合有人亲上去与他抵死缠圌绵。暑气氤氲,气氛正好,于是他主动吻了他,亲他的头发,吻他的鼻尖,咬他的嘴唇,一件一件脱掉男人的衣服,舔掉那些腥膻的属于男人的分泌物,让对方一点一点地灌满他,他用最甜蜜的呻圌吟回应彼此心照不宣的爱意。








那个夏日傍晚,风清雨轻,人也微醺,赵启平在骨科会诊室里和他当天最后一位病人划定契约,拥抱造梦。




那是爱情刚刚开始的样子。




通俗点儿讲,两个人看对眼了,并且还打算就此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快活日子。




每个人都是社会中独立的存在,到底以何种方式去爱你的伴侣,不同年纪不同身份的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一蔬一饭是爱,口红名牌包是爱,相敬如宾是爱,争吵吃醋也是爱。只不过陷入爱情的人们,全都是傻圌子,包括谭宗明赵启平在内。




谁叫他是赵启平呢。但凡旁人问起「为什么你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在一起」「怎么感觉你被赵医生吃的死死的」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谭宗明雷打不动只有这一句回答。




只一句,就够了。




谭宗明有回在床上突然评价赵启平说他真是个小冤家,意思是不管他怎么折腾自己,他都没舍得发几回脾气,忽略掉几次险象环生的意外,事实就是如此,因此谭宗明一边吞云吐雾事后烟一边感叹说赵医生,你可真是个小冤家呀。烟灰散落片刻,他温柔笑着讲话的样子看得赵医生小心思缠缠绕绕,身上还汗滋滋的就又扑上去了。当然,下一个事后赵启平也不甘示弱反驳了,说谭总您就注定该有此一劫,说不定上辈子还是我在上面你在下面呢。言辞间语调愈发戏谑,几根手指翻动就把刚掏出来的烟揉皱了,谭宗明移过来毕恭毕敬给他把烟点上,他就眯起眼睛像猫科动物一样笑,咄咄目光像要把谭宗明身上看破一个洞。谭宗明这时一定会假装连声讨饶说那我真就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我的小祖圌宗。赵启平把烟滤嘴从右手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摸圌摸圌他的头发然后语气轻柔地说乖,知道就好。




那晚房间里充斥着一通苟合后男人的精圌液味,两个人就这样在烟雾和夜色中叙说心事。




其他时候在床上也一个样,赵医生被圌操爽了或是不满意了就要请谭总吃生活,说他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又刺圌激他问他是不是老了所以才这样心有余而力不足。谭宗明哪有闲工夫陪他耍嘴皮子,行动就是语言,于是一边骂他小讨债鬼一边更加用力干圌他,赵医生在床上被换着花样折磨,却也沉醉其中,被圌干得心服气软,身上都水淋淋的,哆哆嗦嗦顾不上放狠话,只好咬紧下嘴唇抓着床沿尖叫呻圌吟,扭头冲身后干圌他干得愈发蛮横的男人一口一个「哥哥」「干爹」「老公」的叫,语气眼神都极度轻佻,声线亦是迷人,一声比一声放圌荡,叫得谭宗明性圌欲尤为膨圌胀,小腹愈紧,因此底下硬圌物进入的更深,恨不得要把赵启平插出圌水来。等到赵医生终于迎来高圌潮身心俱疲的时候,谭总哪肯放过他,记了仇,不依不饶要一次性办了赵启平,将他放过的狠逞过的能统统都还回去。最后赵启平身体都快要被捅穿,第二天精神不佳,喉咙哑了一整天,谁也不知道头天晚上还是谭宗明帮他清理掉身体里的精圌液的。




谭宗明平常就是个温柔的绅士,很少发脾气,老员工在公司里碰到他直呼“老谭”他也是点头笑笑回应,虽然赵启平常常说他是笑面虎,表面和蔼可亲,其实背地里狠起来比谁都可怕,就算是圆桌会议也能在气势上压众人一等。谭宗明承认他这是商人本质,不然怎么赚圌钱养家和赵医生过风骚的小日子?




公开来讲,见过谭宗明大发脾气的人寥寥无几,赵启平姑且算一个。老虎的尾巴摸不得,谭宗明动怒发脾气的时候有多冷有多倔赵医生是了解过的。不幸的是他这次不光是摸了,还踩了老虎的尾巴。




谭宗明临时出一趟差,赵启平圌反而累了个半死。




行李箱按天气晴雨收拾的整整齐齐,摊开的医药包里贴着颜色统一的便利贴,赵启平字如其人一样好看,跪在茶几前埋首认真写说明书的样子也实在勾人。




赵医生是两个小时前在某个派对上临时收到短信才匆匆赶回家的,本来请柬送来的时候谭宗明想跟着去,被小赵医生一句「本次活动谢绝带家属入场」给噎了回来,于是作罢。




谭宗明在楼上洗澡,出来的时候拿着毛巾擦半干的头发,赵启平正跪坐在茶几前写东西,膝盖底下垫了一个沙发靠垫,手边还有一叠未用过的便签纸。




怎么出门就怎么回来的,赵启平还是先前那副打扮,头发一丝不苟梳的规整,眉头微蹙专注于眼前白纸黑字,紧抿的嘴唇勾勒成一条弯曲的线,不复他勾起眼眉笑意盈盈时的迷人样子,倒多出几分严肃郑重。许是室内暖气温度太高,赵启平伸手松了松半歪的领带,衬衫扣子半解,动作间看得到他手背手腕的皮肤都被冻红,仿佛能蒸出一片寒霜白雾,黑色大衣下包覆着可口而动人的肉体,白衬衫左心房位置有一簇红色血渍点缀,像雪夜里不畏不惧绽放的花,艳圌丽而夺目,衬得人愈发形色媚惑,惹得谭宗明正逢其时的心圌痒难耐。




那叠未用过的便签纸厚度渐薄,赵启平提笔落字的动作也愈发减慢,偶有低头沉思,或是走神咬笔尾,转而才复又迅速落笔。




姿态是慵懒的,态度确比谁都严谨。谭宗明想象过许多次他拿手术刀的样子,却没几回能像今天这样见到他另外一面,不过一次远行,他便如此温柔而认真。平时在家里那股子嚣张气焰全然不见,倒像是做了亏心事故意讨好一般。




「怎么想起今天把这件衬衫翻出来穿了?」谭宗明坐回沙发,擦着半干的头发问道。




「不是有人说它适合我才专门买来送给我的吗?」赵启平眼皮一抬。




「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DIOR HOMME就该配赵医生。」谭宗明圌心猿意马,笑容足够谄媚。




「合着你晚上没吃饭,又乱吃药了?」赵启平转过头问道。




「太聪明了,你怎么知道的?赵医生真是神医一个。」




「那请问谭总今天又吃的什么药?」




「春圌药。」谭宗明说完便凑上前亲他,额头到锁骨,一个不放过,「赵医生今晚要不要给我解药?」




赵启平听完就笑,笑得眼眉弯弯,口口声声骂他「流氓」,另一边不忘起身迎合他的动作,很快两个人便在沙发上衣衫尽解,肌肤赤圌裸,嘴唇追逐着接吻。




一夜鱼圌水之欢,谭宗明圌心满意足启程。




不过一周时间的分别,少不了电话里足证思念的温存缠圌绵,谭宗明一心想要提前回家给个新年惊喜,却想不到赵启平那边日日歌舞升平,每天逍遥日子快活过。




出发前,谭宗明在电话里旁敲侧击确定了赵启平今晚在家,礼物也早就买好了,只等当他敲门后赵启平打开门一脸惊喜地迎接他,表面斥他不没打招呼提前通知,心下却欢喜得紧。




赵启平什么脾性,他还会不清楚?小别胜新婚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到时最好还要多讨几个吻。




理想是红烧肉配热米饭,现实是白面馒头还没有咸菜配。可惜幻想就是用来落空的,谭宗明按了半天门铃都无人来应,只好满脑子疑惑的自己输密码开了门。




屋内情景泼了他一身凉水,一反往常的灯火通明,酒柜里的几瓶珍藏也消失不见,空掉的已易拉罐随处皆是,沙发垫子好几个被扔在地板上,到处乱糟糟一片,连赵启平在网上淘回来的三圌级圌片都没被放过,就那样大喇喇散落在电视前。




入耳即是一片声色犬马,震击耳膜的摇滚乐是由二楼传来的,紧接着又是一阵男男女圌女的嬉笑怒骂,玻璃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对于眼前的突发状况,谭宗明感到万分无奈,气得想笑,踢开脚边一个挡路的易拉罐,不过脑子也猜得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憋着一肚子火,谭宗明循着声音上了楼,二楼有间用来放游戏机的娱乐室,原是装修时谭宗明特意给赵启平留出来的一间。没想到这回倒好,赵启平直接就把夜店开到了家里。




谭宗明正犹豫要不要直接推门进去,音乐声就戛然而止,男男女圌女的嬉笑怒骂再度在耳边响起,由声音便听得出他们年纪尚轻。




「嗲赵,上次酒会你中途走了太可惜了,后半场的正餐别提多精彩了。」有个年轻女声说道。




「对对对,你是没看到,某些人眼睛亮了都,还有啊……」另一人接话道。




「都说了我有正事嘛。」赵启平打断他,仰头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尔后抬手擦掉唇边酒渍,「今天我不就来将功补过了吗?」




「也得亏你那天提前走掉了,不然我们这些歪瓜裂枣可得被赵医生的女粉丝们嫌弃到死。」




「想想那天你牵着小曲一出场,底下的尖叫声我到现在都觉得可怕。」




「对对对,女人真是太可怕了,尤其是爱慕赵启平的女人。」




「你们也不想想,那晚赵医生跟小曲一出场,郎才女貌啊那简直是……你不说我都以为这俩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呢。」




「还有呢,他俩还搭的黑白情侣装呢,你们是没注意到?」




「胆子够肥的啊你们,有本事等老谭回来你们再把这话跟他面前说一遍。」




「别别别……我可是吃过亏的,谭总那阵仗我是真惹不起。」




「瞧瞧你那熊样儿,真该拍下来给你女朋友看看。」




「……」




赵启平又开了一瓶酒,没把圌玩笑话往心里去,也不怎么搭理。于是众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趁着酒兴嬉闹笑着倒成一片,冷不丁又有人突然问赵启平:「诶,对了,就上次,你牵着小曲来穿的那件衬衫,是在哪儿淘的啊,我之前想买都没买到呢。」




「秘密。」




「我买的。」




声线两把,有高有低,但不差分毫,同时响起。




谭宗明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偷听别人墙角的小媳妇似的,到后来越听越气,肚子里的火也越烧越旺,于是干脆一把就推门而入。




见到谭宗明出现在门口,风尘仆仆气势强盛,一脸似笑非笑环视着屋内的一众烟熏妆黑皮衣,牛仔裤马丁靴,愤怒摇滚电子乐。面孔都很年轻,但就像是颜料盘被不小心打翻一般,每个人脸色都极具戏剧性的变化着。




谭宗明只觉得今晚整个家都乌烟瘴气,尤其是这个挤满了人的房间。




前几分钟赵启平还眉飞色舞笑容满面,此刻突然焉了似的,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收住笑容搁下酒杯就跑到谭宗明面前谄媚地问:「怎么提前就回来了?招呼也不跟我打一个。」




谭宗明平静回他:「事儿办完了就回来了。」听不出情绪,因为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赵启平摸不准谭宗明在门外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玩笑话去,怕他当真,马上堆着笑脸上前挽住他胳膊道:「饿了吗,我去给你准备宵夜。」作势要往楼下撤离,又假装抬头看钟,一边给其他人使眼色:「啊,原来都快十一点了啊,这么晚了……」




被颜料泼的五彩缤纷的一众顿时心领神会,互相交换个眼神,纷纷起身告辞。




谭宗明气火正盛,没像往常一样殷勤帮着赵启平留客送客,事后还又洗碗又收拾屋子。没等人走完,他就不发一言,转身进卧室关了门。




赵启平下楼送完客转头回屋没找到人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在卧室门前思忖了一会儿解决办法正打算开门进去的时候,谭宗明已经打开了门,「我们谈谈吧。」语气十分冷淡。




「啊?」赵启平勉强笑了一下,把谭宗明推进房内,自己也跟了进去,「谈什么啊谈,我知道这次没跟你打招呼就带这么多人回家,还喝掉你这么多酒是我不对。」




「所以你觉得这是酒的问题?」谭宗明真是要被赵启平气笑了。




「不不不,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赵启平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根本严重性,依旧打哈哈,「我保证,一定没有下次了。」




「上次那个派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小曲又是怎么个说法?」谭宗明不管酒的问题,单刀直入问题重点。




「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啊,就一个派对而已,你想什么呢?」听到谭宗明语气急切,赵启平心中正疑惑。




「那曲筱绡呢?」谭宗明又发问道。




「小曲?」赵启平想起来谭宗明一定是听到朋友们开的那些玩笑话了,「哦,你说她啊,她跟我都去了那个派对啊。」




「你不是说你是一个人去的吗?」谭宗明简直要被赵启平这种态度气死。




「我是一个人去的啊,那朋友小曲也认识的啊。」赵启平可算知道谭宗明是在吃醋了,这会儿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就小王被女朋友甩了搞的一个分手派对,你难道还要我带着你去秀恩爱不成?」




赵启平又小声说,「这不成心给人添堵吗?」




「那你一边跟我说谢绝带家属入场,一边你们俩又一起走红毯算怎么回事?合着她是你家属我不是?」




「有病吧你。」赵启平听完面色一沉,「我跟她什么关系你不清楚?正当纯洁的男女友谊,躺一张床上盖一床被子都不会擦枪走火的那种。」




「我不是说这个。」谭宗明紧追不舍,但语调仍是平和的,「明明只要你从一开始就清清白白的和我讲清楚,事情就都可以早一点解释明白的。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做什么事都要由着自己性子来,每次我不问,你就什么都瞒着我。这次也一样,要不是今天我提前回来听到这一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晓得也猜不到,下次你会再和谁谁谁又走红毯又穿情侣装。」




「我瞒你什么了瞒?我不就是跟小曲走了个红毯吗,反正我说不说你不都是要生气的,说了还添堵,那不如不说。」赵启平没好气道,「你今天要是想算账,那我们今天就好好都拎出来清一清,你跟安迪天天各种场合出双入对,你以为我不知道人家背地里都说你们俩商战侠侣天作之合?人人都夸你俩郎才女貌呢,谭总!」




「原来你还是记着了……」




「我是记着了,但你扪心自问一下,这几年我有跟你提过一个字吗?你不信我要盘查我,要不要给你条圌狗绳好让你每天牵我出门啊?」赵启平放狠话很擅长,「别以为你以前那些破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跟我这儿装什么情圣纯情男呢,谭总!」




谭宗明刚脸色和缓一点,现在只觉得一股子火都快漫出来了。




「我可没穿你给我买的衣服跟别的人以情侣身份出现。」谭宗明本来就空着肚子回来的,现在气得胃疼,「穿着我送的生日礼物跟别的女人走红毯装情侣,赵医生,你真够可以的。」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意。赵启平倏地怒了,指着谭宗明吼道,「谭宗明,你他圌妈是不是有病!我就是跟人穿情侣装走红毯了又怎样?不用你他圌妈拐弯抹角来指责我!」




「你说对了,我就是有病才巴心巴肝指望着要跟你好好解决问题!」谭宗明怒极反笑,「现在看来问题不用解决了,我永远都是错的那个人,赵启平你……」话没说完,赵启平操圌起手边能拿到的东西就扔了过去,是他曾经跑遍好几个地方才买到的一个烟灰缸,用来在谭宗明生日时送他的。烟缸砸到谭宗明肩膀又顺势掉落在地,碎成许多形状许多块的玻璃碎片,块块都如刀片锋利,人轻轻一碰便会被划伤流圌血。




谭宗明怔在原地,目光聚集在眼前的一片残局上,努力牵动嘴角笑了一下,笑容极其苦涩。




「你滚吧。」赵启平背过身开门,言语里反之往常的冷静。




谭宗明没理他,提着行李箱就出去了,来时什么样走时什么样,只不过多了一道伤口,头发乱了些而已。




身后传来一声“砰”地关门声,谭宗明一直往前走,背影挺直,没回头看一眼。




门关上,灯也关上,争吵在黑暗中归复于沉默,状似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光线丝丝点点自门缝透露,与窗外飘进来的月光结合的暧昧。夜一半浓稠,一半稀疏,撑开一张了无生气的深蓝色画布,连星星也数的清颗数。赵启平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突然就像脱力泄气一般,骨头都朝四周散掉了,他背靠着门,慢慢整个人滑到了地上,像一只软掉漏气的皮球,他抱着手臂坐在不开灯的房间里,听墙上秒针分针滴滴答答转过,听万籁俱寂中来自远方昆虫的鸣叫,听夜幕下上海这个城市五光十色中的车水马龙,最后听自己的呼吸声从愤怒的急促转为平静,他在漫长难捱的等待中慢慢睡去,维持着抱臂倚门的姿势。




他最终没有等到谭宗明一次掉头回来敲门。




赵启平在主卧,谭宗明在书房。他们各执一剑,面对面向对方开战,哪里是弱点哪里就受伤惨重,哪里血流哪里就被攻击的毫无招架之力,却殊不知自己的弱点就是对方,看到对方血流的地方自己也会心疼。




原来彼此靠近,不仅仅为了相爱,还可以是相互伤害的讯号。




谭宗明失眠了一整夜。




赵启平醒来的时候已经想通了一大半,仔细想想昨晚还是太冲动了,但说过的话收不回,那就只能靠事后弥补了。于是一起来就心有歉疚的去找谭宗明,结果书房客厅都没人,谭宗明一早就上班去了。




整个家再度陷入冷清的气氛中,赵启平怀抱一丝希望走到饭厅,见到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只好悻悻回屋换衣服。以前谭宗明只要在家,都会早起做早餐,但是今天没有,赵启平只好空着肚子回医院,路上买了豆浆包子充饥。




谭宗明窝着火气上了一整天班,看谁都觉得像那个把自己气的半死不活的赵启平。赵医生一整天没收到谭总的问候和来电,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先给谭宗明打电话邀请他晚上外出用餐,他订了谭宗明喜欢的那家餐厅的位子。结果谭宗明态度冷淡说晚上要加班,不去了。赵启平一听就知道他在骗自己,哪个公司会要老板加班到十一二点?更何况这个老板还是谭宗明,一个万恶的资本家,他会加班就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赵启平也不拆穿他,继续说明天赵母让他俩回家吃顿饭。不等谭宗明拒绝,赵启平又说,我妈说了,要你务必人到。说完就迅速把电话挂了。




晚上赵启平一个人回家,先在车库里见到了谭宗明的车,心想谭宗明这个谎撒的可真不高明。进门没见人,估计他又待书房去了,他把从赵母那带回来的一盅鸡汤拿去厨房热了又端到书房,看到他端着碗进来献殷勤,谭宗明只瞟了一眼就继续看手上的书。赵启平走到他面前把碗递给他,说饿了吧,我妈炖的,山药党参都有,专门让我给你带回来的。谭宗明不接话也不接碗,就这样晾着赵启平站在自己面前傻愣愣的端着碗。换以前他早发飙甩手不干了,爱谁谁去,但又觉得是自己错在先,让谭宗明发泄也是应该的。于是理亏,又把碗伸前一点,劝谭宗明喝,我妈说了,这是特地给你炖的,你不喝我怎么交差呀。谭宗明抬头看他一眼,脸上表情不动声色,赵启平正笑眯眯的看着他说话,眼神里充满期待,就等他接过碗把汤喝了。谭宗明受不了他这样一直紧盯着自己,融融目光仿佛把他看穿了一般,一狠心,又起身拿着书坐到书桌那边去了。赵启平先理亏,无措地顿在沙发前,又跟着到书桌前又等了一会儿,见谭宗明丝毫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只好又回到厨房,把那碗凉掉的鸡汤原封不动倒进锅里。




赵启平还是不死心,想法坚定认为只要多示好,稍微认个错,态度软一点,语气轻一点,再多笑一下,他就不信谭宗明不吃他这一套。谭宗明刚睡着,就感觉到背后一个热乎乎的东西突然贴了上来,还粘着他不放。赵启平洗完澡就跑书房来了,谭宗明闻到他身上沐浴乳的香味,感到他从背后一点点抱住自己,说谭宗明,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跟别的人穿情侣装走红毯了,我知道你生气了,昨天我不该跟你放狠话骂你的,我知道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好不好?赵启平语气又轻又软,一边道歉一边手也不老实,手指悄悄钻进男人的睡衣,在他的腰胸腹游走。谭宗明被挑逗了,耳朵被一股柔软热气包围,赵启平在亲他,亲一口问一句,原谅我,好不好?态度比昨晚转了十八个弯,跟以前的赵医生也一点没有重合的样子。




谭宗明本想看在赵启平今晚态度的份上,事情就这样算了,正打算回应,好死不死赵启平电话铃圌声响了起来,两个人停住动作,谭宗明一眼瞥到屏幕上的备注,不好的回忆又上眉头,于是坐在床上不发一言,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赵启平,示意他接电话,赵启平也自觉气氛尴尬,出去接了电话,等再想进屋的时候,门就被谭宗明在里面反锁了。




赵启平气结,心一横又回了主卧,门摔得比昨晚还响。谭宗明这边听到响声,无奈叹口气,怎么就这样了呢?事情明明就不应该发展成这个样子的。




只不过相隔着两扇门的距离,开了灯走几步就能相拥着和好,偏偏好似在黑暗中前行,望不到前方哪里才是光明,吵架再冷战的后遗不得不让他们停在原地,看不到对方的伤口到底有多深,也不忍掀开皮肉看看自己是否还有气力再去攻击。




谭宗明没有去赵家,一方面是第二天他真的忙,一方面是赵启平和他说,你不想去就不去吧。他讲话时的语气态度实在让人陌生。于是谭宗明就真的放赵启平一个人回了赵家。赵父赵母见只有赵启平一个人回来,问三问四关心谭宗明,问是不是吵架了,赵启平默认,两夫妻摇头叹气,说赵启平是该收敛下他这脾气性格,人家小谭平常那么温柔乐观的一个人,说不定又是被自家儿子气着了。又传授经验说,两个人吵架,一定不要一直说气话相互比狠,能忍则忍,等都冷静下来的时候再心平气和的解决问题,矛盾千万不能留着它过夜,当然,适当的讨好也是必要的。赵启平埋头扒拉饭,腹诽谭宗明这个万恶的资本家,表面温柔不代表他发脾气的时候不狠啊,你们儿子都被他锁门外了呢。




一连串的示好认错都没能让谭宗明软下来,赵启平又回到以前,清高倨傲一如往昔,谭宗明不理他要搞冷战,那他就奉陪到底。




爱圌侣间最轰烈的战争不过争吵后的冷战,不用任何一种武器就能刺伤对方。爱情里的人都好糊涂,傻兮兮的像十七八的愣头青高中生,一场架吵的天翻地覆,心里一边害怕对方离开自己,一边又死死认定对方一定不会离开自己,因为互相伤害也是一种爱,像冰封之地的鲜花,决绝但美丽,你可以称之为奇迹。是的,爱是只有我们才能伤害到对方,也只有我才能为你缝合伤口,可是即便我们刀剑相向彼此伤害,我也不想跟你分开,死都不要放手。




一周下来,家里每天都冷冷清清的,两个人一回家,一个进书房,一个进主卧。关了门谁也不搭理谁,不开火,厨房就落了一周的灰。赵启平不得不承认他很想念谭宗明做的糖醋小排,谭宗明也是,一周没听到赵启平像以前那样调笑他,心里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可即便想念抑制不住,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先低头。




这天赵启平又是一个人回的家,刚进屋就发觉哪里不对劲,谭宗明的车停在车库,理应说他人应该早就回来了,但整个屋子都黑漆漆一片片,一点没有人影的迹象,谭宗明也不是会坐公交打出租的主儿。赵启平放了钥匙,把客厅和楼梯的灯都打开,上二楼直接往书房去。




书房里也是黑漆漆一片,只有月光照进来,谭宗明正安安静静盖着被子躺床上呢。赵启平直觉不对,谭宗明以前可从来没这么早上床睡觉过。他叫了一声谭宗明,只听到模模糊糊“嗯”一声回答,一开灯就什么都明白了,谭宗明脸颊微红,眉头拧到一处,听得见睡梦中呼吸紊乱,赵启平在床头坐下来,低头用自己额头去试谭宗明的,觉得烫,又起身去拿体温计给谭宗明测体温,谭宗明正睡得迷迷糊糊,周圌身不舒服,身体也似有千斤重,高热的皮肤被冰凉的体温计一冰,于是哆嗦着睁开眼睛,嘴里闷圌哼一声,就又稀里糊涂睡过去了。




谭宗明发烧了,赵启平拿出体温计,看一眼红线跃过的数字,心疼了谭宗明一下,又转头一言不发回了主卧。




赵启平把医药箱从卧室提到书房后又去楼下烧了开水,把找出的药按剂量放好在床头柜上,等开水冷却成温水的时候,就一把把谭宗明扯起来,谭宗明不情不愿被人从梦中唤圌醒,还没清醒就被赵医生扶着强行喂了药。




忙完这些,赵启平也不打算歇着,又掀开一半被子,用蘸了酒精的棉花给谭宗明擦手心脚心和额头退烧。谭宗明迷糊中只晓得赵启平回来了,但没有气力撑起来跟他讲话,喉咙又疼又干,只好任由赵启平把他摆圌弄来摆圌弄去。赵医生职业素养高,心思也细腻,就这样披着外套在床边打瞌睡守了谭宗明一夜,期间不断给谭宗明用酒精擦身上,又一杯一杯地把他叫起来,轻言细语哄他喝下温水再睡,看到谭宗明嘴上起了皮,他就用棉棒蘸着温水在谭宗明的嘴唇上一圈一圈擦拭,动作极其轻柔细心,棉棒换了一根又一根,水冷掉又再烧过,大冬天的倒折腾出了一身汗,比他在办公室坐一天的专家门诊还累。




天边现出鱼肚白,地平线上有温暖的红光初现,远处鸟鸣阵阵传来,昭示着新一天的来临。赵启平撑了一夜没睡个好觉,脖颈酸疼,再次用自己额头给谭宗明试了试,又看谭宗明睡梦中的气色,觉得应该是退烧了,还是不放心又把体温计拿了出来,看到数字才真正落下心头大石。




谭宗明一夜虽睡得昏昏沉沉,但也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何况赵启平一看就是一张熬夜过后的脸。昨天早上他一起床就觉得鼻子堵还咳嗽,吃了感冒药又继续睡,结果没想到后来还发烧了,因此就这样在家里睡了一整天,没人照顾没人慰问。直到赵启平晚上回家,他也没能撑起来跟他说一句自己感冒发烧了。




赵启平照顾了他一整夜,这会儿看到谭宗明醒来要起床的样子,赶紧站起来要去给他倒水拿药,轻言细语地问他有没有好一点,谭宗明看到他急急忙忙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脚麻而打了一下趔趄,又是一脸憔悴的样子,当下就心软了,觉得自己错大发了,心里又骂了自己一万遍。




谭宗明赶紧拉过他的手腕不让他走,说赵启平,我错了。声音沙哑但态度诚恳。




赵启平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转过头故意语气生硬地说,我可不敢说你错了,怕又被锁着门不让进还不跟我说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谭宗明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急着解释。




我知道啊。赵启平给他一记白眼,然后又笑了,说你什么把戏,以为我不知道啊,冷战还玩儿出花样来了啊谭宗明。




谭宗明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眼睛弯弯的,眉毛也弯弯的。




我错了,我发誓我再也不跟你冷战了。退烧以后的谭宗明说。




没事儿,谭总以后听话就行,乖啊。守了一夜的赵医生说。




相逢一笑泯恩仇,两个就这样一直看着对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都笑得像个傻圌子一样。








谭宗明虽然退了烧,但昨天一天没吃饭又喝了那么多水,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赵启平也知道他饿得不行,于是换了衣服洗完脸出来就准备去给谭宗明买早餐。谭宗明还在病中,两个人又是刚刚才和好,于是从背后抱着赵启平不让他走。赵启平磨蹭了半天,没办法,回头拉过谭宗明脖子就亲了他一口,说,行了啊,再这样我可翻脸不认人了啊。谭宗明被亲了后就松开了手,说你不怕我把感冒传给你啊?赵启平笑笑,说不怕,因为……




谭宗明追问,因为什么?赵启平嘘了一声,秘密。没等到谭宗明继续紧追不放到底是因为什么,赵医生就吹着口哨头也不回出门去了,留下谭宗明一个人在家领会那个问题的答案,然后笑着给赵启平发短信,我知道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每个人脸上都笑意融融,赵医生看完短信继续吹着口哨往早餐店的方向走,觉得和他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都很可爱。






【蔺靖】重山不度(全文)转自LOFTER 作者:耳语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安尔:







【蔺靖】重山不度 01
蔺晨/萧景琰
重山不度
一、
琅琊阁少阁主蔺晨自昆仑山上游学归来,方年满了二十岁,武学精进而诗书饱读,天下才子英豪,打得过他的没他跑得快,跑得比他快的又辩不过他,老阁主还没想起来这个儿子到了娶亲接班的年纪,是他人生中最逍遥的一段日子。
琅琊山上奇珍怪兽、诗酒乐茶,无一不有,然而他偏偏坐不住,时不时就要溜下山去,浪荡戏耍,久而忘归。
前来琅琊阁求问答案的人愈多,琅琊山下就愈热闹,三教九流,游人如织。蔺晨常在不起眼的酒馆里见识到一脉单传的天泉剑法,亦时而在乐坊中偶遇容色倾国的楚馆秦娥。这天下有意思的人太多,然而都是一面之缘,转身即忘。
时近岁末年初,汹涌的来访者渐少,他躲在一家老板手艺忽上忽下的茶馆里点了一壶祁红,闻之气味甜醇,还当是拣了个宝贝,不想入口酸涩滋味铺天盖地,几乎麻痹唇舌。一身白衣以风仪清越著称的少阁主,险些要苦着脸当众喷茶。
蔺晨叫了茶博士来,咬着牙数落:“做生意的人,讲究的是良心,诚信待人,你们家卖的是茶又不是酒,陈了三四年不止的东西,怎么好意思拿出来招待来客?”
忙得脚不沾地的茶博士,虎着脸回话:“先生太不讲道理。纵是同一杯茶,十人品来,也是十种滋味,你说苦,或见得有人还嫌太甜呢。”
蔺晨倒不料一个门面不过丈余深的小店里,竟有这等打机锋的奇才,一时兴致大起,正要同他论上一论,那茶博士伸了手,将茶壶一抄,转头向坐在邻桌的客人道:“不信,请这位少年人尝尝。”话音未落,已将紫砂壶砰地一声,搁在那少年人面前案上。
外间不知何时落了零星雪片,恰随着风送进来,那少年人怔怔的浑然不觉,只盯着一株斜探入窗内的梅花在看,水红的花蕊里,包裹了一点山雪的寒,映在年轻人的眼底,也就慢慢地泛起红色来,似乎是冷得要落泪了。
蔺晨无端想起旧书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别后愁颜,镇敛眉峰。
茶博士斟了茶水,兀自在催:“先生请试一试我们家的茶。”
年轻人神思不属地端了杯盏,一饮而尽,面上颜色还是淡淡的,眉间一点愁意,仿佛天边冻云,远且澄澈。
茶博士得意起来:“这位先生为何不说我们家的茶苦?”
蔺晨还待再说,身后侍立的黎纲已赶着截断:“少阁主,不要惹出事端。”
黎纲声音放得极低,连站在近旁的茶博士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话,端坐于案前的年轻人偏偏振袖而起:“你是不是琅琊阁中人?”
霎时满座皆惊,十几双眼睛或好奇、或疑问,全部望了过来。
蔺晨暗忖倒霉,一时亦来不及细思,踏上案几,夺窗而出。身后梅枝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他忧愁地想,这般摧花扫雪,煞风景至极。
上山道路众多,蔺晨特意挑了一条机关遍地的,直上了半山腰,才听见黎纲出了口气:“那人没有追上来。”
“那人是什么来历,你可曾听说?”
黎纲拱手道:“不曾。少阁主若好奇,属下可去一探。”
半山腰云雾缭绕似带,亭台隐隐,像美人含着愁的眉目。山下路途遍布荆棘,不见少年人的身影。蔺晨点点头,又补上一句:“千万别叫我爹发现。”
到了夜里,小雪方停,黎纲去而复返,来回蔺晨的话:“那少年人确是来阁中,问了一个问题。他的来头,也很有些大……”
蔺晨抬手止住话头,打断道:“你先说他问了什么,我再决定要不要知道他是谁。”
“他问的是,”黎纲微顿,正斟酌如何开口,忽而阁中灯花噼啪爆开,此刻本是连呼吸都屏住的极静,两人都唬得一跳。蔺晨心头躁气乍起,指尖微弹,将灯芯削去一大截。
“你说。”
黎纲盯着昏黄欲灭的烛火,忍了半晌,续道:“他问的是,今冬那桩血洗金陵的逆案,是谁嫁祸与祁王?”
琅琊阁与祁王府中门客多有交情,故而阁内众人,仍以敬语相称。但敢于到琅琊阁来问是谁嫁祸的,恐怕有这样胆子的人不太多。
“竟是这位?当今的皇七子本人?还是他手下的门客呢?倒比我想的多些风骨厉色。”
蔺晨叫破这位年轻靖王的来历,本有炫耀之意,孰料黎纲恍若未闻,接着道:“阁主说琅琊阁不问庙堂事,已请他回去。”
蔺晨摸着鼻子,有点讪讪:“这位客人,确实做不得他的生意。皇子之尊,若是一意孤行要个答案,多少金银能令他生出退意?”
“幸而今日摆脱了他,”黎纲则是庆幸,“否则纠缠起来,真是难以收场。”
“他若是想打退堂鼓,又何必滞留山下不走?”
听了这话,黎纲的脸色又阴沉几分。
翌日蔺晨就不敢再下山去。灰云压顶,雪时下时停,更添寒气。他练了一套家传的剑法,倒出了些汗,跑到山崖边上站着吹风。崖边荒草丛生,只余一株红梅还结了花苞,上头压着雪,沉重地低垂着枝叶。
蔺晨推了一掌真气过去,一捧雪倏忽融开,水珠稀稀疏疏落了满地。这时才更显出梅花那种娇艳欲滴的红颜色,像年轻的皇子殿下泛红的眼睛。
看到梅花,有什么值得哭的?蔺晨站在风里思索了一刻,才想起七万赤焰军埋骨之地,叫做梅岭。皇七子原是为了那七万人而敛起眉峰。
这就有些坐立难安了。他素来不理琅琊阁中事务,也不愿沾染夙夜辗转的忧愁,这世上唯独能使他挂心的只有二十四桥上的青眼与红袖。但也总难免有玉山将倾不知谁可挽之的感怀,季子年少只求匹马貂裘的野心。夤夜思及,也偶尔想知道,祁王与赤焰军所背负的冤屈,是否会有昭雪于天下的一天?
正想得出神,侍奉的书童从屋里小步跑出来,牵了蔺晨衣袖,连连恳求:“少阁主,我们也下山去瞧瞧热闹好不好?”
蔺晨大奇:“什么热闹?”
书童回道:“有人在山下打架呢,说琅琊阁弟子也有几名牵涉其中,黎先生已带人下去了。”
蔺晨顿足大叫:“这样热闹的事,竟不叫我去瞧!该打!该打!”说话间,已纵身一路跃下山崖去,竟是连正经路也等不得走了。
他一路奔去找黎纲,黎纲却也急得无法可施,正要来请阁主的示下,两人在山脚撞了个正着。
蔺晨扑面就是横掌前劈,清风猎猎,直欲取黎纲人头的架势。黎纲不敢直面掌风,侧身闪过,却不想蔺晨早料着他有此一躲,转腕又是自下而上一道竖劈,黎纲退之不及,织云锦千金一寸的料子,结结实实在脸上拂了一道。
黎纲甚窘,退下行礼道:“少阁主,现在不是打闹的时候。”
蔺晨笑道:“是看热闹的时候,你却不让我看,难道不该打?”
黎纲这才将今日之事的始末,同蔺晨详说了一遍。原是那位气急败坏的靖王殿下,不知为何看琅琊阁几位弟子不顺眼,两方话赶着话,终至于动起手来,所幸靖王武学上造诣不浅,以一敌五,竟没有受伤。若真伤了皇子,此事恐怕更难了局。但在琅琊阁地盘上如此肆意妄为,对靖王这规矩还要不要立,黎纲一时拿不定主意,正要去请阁主。
蔺晨沉吟片刻,便问:“靖王现在何处?”
黎纲答道:“还在动手的茶馆内,他倒不急着走。”
蔺晨抚掌笑道:“他正巴望着你带他上琅琊阁立一立规矩,哪里舍得走?”
见黎纲仍在发愣,蔺晨接着道:“若琅琊阁不愿答你的问题,你又不肯就此罢手,该当何如?”
黎纲讷讷道:“再问一次。”
千人千面,也有一千个不同的问题和解决之道。老实如黎纲,会锲而不舍再问,滑头如蔺晨,会潜入琅琊阁自己偷,而执拗如七皇子,要以武犯禁,求得一个面见琅琊阁主的机会。
“匠气太重,机巧不足,但这份悍然决意,算得上罕见。”蔺晨拍掉肩上积雪,如此定论。
“那还要不要带他去见阁主?”
“这人有趣,不妨让我先见一见。”
靖王依旧跪坐在位子上望着那一支斜梅出神。蔺晨眼见那梅花的颜色,比去日更艳,已近凋零之际,时而颤颤巍巍飘落几瓣花叶,落在靖王暗纹盘桓的襟口。
他一瞬觉得可惜,又觉合衬到令人心悸。万卷诗书事业,宁可一夕玉碎,也要谋算到至死方休。
陈年的祁红,亦尝不出其苦。值不值得?
靖王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蔺晨看着那杯里已不再冒出热气,他知道是不能指望靖王先开口了,只好清一清喉咙,带点嘲弄:“雪残风细长亭远,正宜大动刀兵。”
萧景琰缓缓地把茶盏放下。
“到了如今的地步,先生还要劝我归觐九重城?”


TBC


01. "此别要知须强饮,雪残风细长亭。“下面一句是”待君归觐九重城。"出自晏殊的临江仙,少阁主还是想劝殿下回头的。





二、
青阶下有雪,人声絮絮。弟子们作鸟兽散,角落里掩盖不住好奇的眼神。


身侧白衣停云,琅琊阁的少阁主似是怕冷,将双手都抄在袖中,望着檐外喃喃自语:“这雪下得太久。”


萧景琰冷哼一声:“下得太少,只怕不够掩埋死人。”


蔺晨本意是挑一个平和些的话头,此时只好责怪道:“你这年青人,说话也太不中听。”


袍袖舒展,翩然若鸿,萧景琰感到肩头掠过一阵暖意。像一朵疲倦的云,偶然落在肩上。


高高在上的靖王殿下没有计较蔺晨尊卑不识,他一身玄色衣袍逶迤在雪地里,拖出散乱长迹。高天阔地,剩一人踽踽独行。来路杀伐征战,血气方歇,而前路只余茫茫。


年过弱冠的皇子,喝过豪烈如火的酒,也烹过巧夺天工的茶,见识过北燕寒风割面东海惊涛堆雪,却从来没想象过,万丈荣光旦夕断送。


若是萧景琰生在江湖,是否会成为一个潇洒恣意的年少公子,是否会……成为蔺晨这样的人?


远处一只乌鸦扇着翅,浓黑的影子扑棱着撞在檐角,凄厉地叫了一声,又冲上天去。


“鸦鸣不祥,血光祸事将近。”蔺晨望着那乌鸦身影愈来愈小,仅剩一个勉强可见的黑点,补充道:“不妨下个赌注,我若赢了,就请殿下回你的来处。”他看萧景琰无阻止之意,接着道,“殿下猜它是朝着我叫的,还是朝着你叫的?”


“先生要是怕了,大可去廊中避开。”


蔺晨满脸嫌弃:“殿下的脑筋,难道不会转弯?鸦鸣不祥,让它闭嘴就是了。”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曲,萧景琰只觉得些微寒气扫过脸颊,刚皱了皱眉,天尽处那一点墨色好似烟花破云而出,以锦绣裂帛之势,丝丝缕缕,化作黑羽纷坠。


蔺晨昂起头,显出一点得色。这看似随意又剑气纵横的一指,琅琊高手榜上能运用自如的,绝不会超过五人。但萧景琰始终面无表情,眼底甚至带上些不堪其扰的懒怠了。


“靖王殿下,要是琅琊阁记录不虚,你今年才满十八岁。”蔺晨几乎泄露出气急败坏,“可是瞧你这个模样,倒跟八十岁的内阁大学士似的。”


这一次,稳重端凝如萧景琰,也忍不住把无聊两个字挂在脸上:“先生不管用的是多么惊为天人的手法,说到底不过是杀了一只鸟兽。招式漂亮只是徒有其表,于人于己都无益。倘若我是那只乌鸦,或许还值得惊讶一时半刻,可惜这惊讶,先生也听不见了。”


蔺晨只能听见身后琅琊阁弟子,齐齐噗嗤一声。他少时成名,何曾当面受过如此的羞辱,忍不住轻轻冷笑。


“那么要是我这一剑是用来杀殿下的,值不值得殿下拨冗一看?”


蔺晨终于自袖中伸出手来。执笔和握剑一样长久的手,干燥、稳定,甚至还温暖坚实,骨节上血管颜色淡青,五指秀美得像竹的枝。那是终有一日,要手握武林权柄,掀动瀚海波滔的手指。但他面向王室的第七位皇子不置可否地笑笑,只是再次随意地弯一弯无名指。


萧景琰立刻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寒气,凛冽的剑意不像上次划过脸颊即止,而是直直地朝着自己咽喉削过来,力逾千钧、万山无阻——


一股喉口的热血,喷溅在萧景琰冻得发僵的后颈。腥气立刻缭绕了满身,蔺晨大开大合地往后跃了几步,不忘仔细敛起飘扬的白袖。


“沾在身上,浣衣处的姑娘们那里,可难交代得很……”


杀手倒在萧景琰背后三尺。刻了琅琊阁标记的短匕还握在手里,可惜他再也没有力气举起来了。但那双还没有合上的眼睛,仍死命盯住了蔺晨。






他听见琅琊阁少阁主冰雪一样疏朗的声音,随着风声越来越轻:“琅琊阁共有一万九千零五十七个弟子,每一个都与我说过话,我却不曾见过阁下。”


杀手的喉咙里已流不出热血,伤口迅速结成冰凌。他至死也不相信,从不涉足琅琊阁事务的少阁主,能记住一万九千零五十七张脸孔。


“这一招总算得上漂亮罢?”蔺晨斜睨着萧景琰,靖王正蹲下身去,拔起那把弯如美人黛眉的短匕,似在思索。


“不必再看了,这刀是真的,人却是假的。想来这乌鸦是朝着你而来,且希望嫁祸于琅琊阁。堂堂皇子伤在琅琊山上,刀口又相符,在下要摘清嫌疑,恐怕也得大费周章。靖王殿下是在哪里结下的仇家?左不过你那几位兄弟的圈子去。”


十数个弟子已赶着围上来,蔺晨打发了他们去找黎纲,回头看见靖王依旧拿着匕首沉思,更伸出指腹去试那刃的锋利。他心内忽然涌起一线不安,如同幼时学剑,眼前所见的方向,未必是最后刺中的结果……


靖王像是要令他旧时噩梦归来,反手握住刀柄,将利刃对准左肩。


蔺晨十分丧失风仪地大喊了句:“你找死!”一面俯身去夺。但那刀本就在萧景琰手里,咫尺之距,到底是萧景琰快了一步,蔺晨只来得及抓住他衣袖,眨眼刀尖刺穿冬日薄裘,传来入肉的钝响。


萧景琰肩上插着一把刃长两寸三分的匕首,坐在雪地里,长出了一口气:“倘使我一定要你背这个嫌疑呢?”他勉强支撑住声音不发抖,但面上血色已极快退去。


“少阁主若不想我回京之后父皇追问起伤口的来历,还是劳烦琅琊阁帮忙医治一二罢。”


自诩心思玲珑的蔺少阁主,还是初次被一个他评价为匠气太重的对手,逼到难以转圜的困境。他一副呆呆的模样立了许久,突地笑了一声。


萧景琰竟还在接话:“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定力不足,明知道你所求何事,还是让你抓住了机会。又笑自己多情总被无情误,担忧着你的安危,可惜连殿下自己,也不担心。”


“栽赃要挟,并非君子之道。先生要骂,我也无话可说。”萧景琰知道蔺晨误会是自己派杀手前来刺杀,但他早已意冷心灰,更懒得解释。


“少阁主想来并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中去。恳请允许我上山修养半月,待伤势好转,我自会离开,此事绝不会传入第三人之耳。若我所谋之事可成,但凡景琰所有,尽当奉送先生。”


蔺晨不屑,“殿下除了玉牒上一个名字值钱些,还有什么能够给我的?”


萧景琰垂下眼睛。他曾有天下称颂贤明的储君为兄长,有军中最负盛名的少帅为挚友,年少张狂,笑就是笑,哭就是哭,看不懂朝堂上云诡波谲。同饮共醉天地为家是快活的,杀敌千里一骑当先是快活的,甚至一日输给皇长兄十局棋,或是擂台上第一百次被林殊绊了一跤,都那么让他快活。


他曾经什么都没有,没有军功,没有职权,没有敕封,然而他所有的,江山不换。


二人重又陷入沉默,蔺晨明知带萧景琰上山是最佳的处置,但他心口一股恶气难出,低不下这个头。


此时流云四合,晚霞垂地,日暮自穹顶坠下,寒风拂动衣袂,将过往旧事和伤痛一一掩盖。青阶下有血,风声肃穆。


等得久了,周围人群重新聚集起来,只是看他们之间气场肃杀,一时不敢上前。倒不知黎纲又从何处钻出来,惊惶道:“靖王殿下是如何受的伤?”他望见萧景琰肩上匕首,愈发吃惊,一味向蔺晨使眼色。


蔺晨咬牙道:“殿下受了伤,请随我上山修养一段日子。”又吩咐黎纲,“阁内诸人,不可泄露殿下身份。”


说罢替萧景琰拔出了匕首,又点上数个穴道止血。他精通医理,瞧得出这一刀刺得巧妙,避开了筋骨血脉,只是失血甚多,行动上难免不便。


幸好黎纲颇机敏,替他牵了马来。蔺晨翻身跃上马背,转头对萧景琰道:“上来。”


萧景琰却不识相,摇头道:“我不和人共骑。”


蔺晨几欲气结:“琅琊阁机关遍布,道路奇险,你一个不当心摔下马去,难道还要我去捞回来?”


他将手朝萧景琰面前一递,“要么上来,要么永远别上来。”


“多谢。”萧景琰这才拉住了他的手,上马坐在蔺晨身前。他大概是真的从不与人共骑,硬邦邦地挺直了腰杆。只是失血极多,又在雪地里坐了半晌,冷汗流得不停。蔺晨觉着整个怀中沁寒如玉,贴近了去捂一捂,又极缓慢地看见那玉石中朦胧烟絮散去,复归澄明。


蔺晨看见萧景琰耳后汗珠,一颗颗沿着四合云纹的绣线往脖颈里滚,不禁想到,只听过烛泪,玉有泪吗?皇帝没有眼泪,他的儿子有没有眼泪?


马蹄单调,点缀了暮时的山路。夜色渐渐深沉,蔺晨也不催促,任马驹走走停停,时而发觉萧景琰身上冷下来,就贴住他后心渡去真气。萧景琰在这种闲散氛围里犯起了迷糊,他想起许多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


太皇太后素爱棉衣胜过锦衣,喜欢叫每个小孩子躺在怀里摇着他们睡觉;母妃的殿里一贯是草药香气,宫女总和他捉迷藏,把榛子酥的食盒藏在各处。茶博士送到眼前来的一杯祁红,他喝下去了,然而真是极苦,苦得让他怀念起榛子酥。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尝到母妃做的榛子酥?


他逐渐往身后的怀抱里陷入,放缓长久绵延的忧思和苦痛。他没有听见蔺晨的疑问低语。





“你以为入了琅琊阁,便能拿到你想要的答案么?”




TBC




三、
萧景琰在做梦。


许多前尘往事,碎成片段,散落在金陵城外的护城河。红日西落,搅乱满城金粼波光,温柔地照耀这个梦境。


怎么样,还打不打?林殊虚拉开朱红的弓,弓弦在天空里划出满月的形状,他满脸兴奋,大渝进犯,我这把御赐的弓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皇帝盖了玺印的旨意摊在面前,母妃细声细气在身后跟着劝,东海出使,同样事关国祚……


悬镜司夏首尊双手捧上案卷,赤焰军意图谋叛,宁国侯力挽狂澜……金銮殿上皇帝盛怒中掷出一张信笺,轻飘飘落在绣着金龙的地毯上……


祁王长身玉立,执了狼毫的笔,在书房临诗。王妃似嗔似怒地抱怨,仔细袖子……祁王恍若未闻,在泛着碎金光泽的纸上挥笔写长安望断,写关河梦冷,写无人会、登临意……王妃却问,上回答应了给我写的呢?祁王握了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写,拣尽寒枝不肯栖……


窗外高公公那苍老慵弱的声音又响,仿佛一枚钉子,在萧景琰的脑子里,一点点往深处凿:圣旨到……


他知道这个梦快要醒了。


他曾无数次的梦到这里,祁王府夕阳晚照的长廊,栏下铺出满眼的姹紫嫣红,蜂蝶却把绣出的牡丹当成了真的,伏在禁军制服厚重的衣角上。


祁王细长的眼尾低垂下去,温顺可亲。他端起酒杯的手,那么稳。如同每一次高台宴饮,满座衣冠胜雪,英才济济,欢喜无限。


祁王望着那杯清酒,不出声地微微一笑。儿臣遵旨。他叹息一般的说……


萧景琰痛得连呼吸也为之停滞。


无数次他从这个梦境里惊醒,窗外长夜静寂如死,他凝视着黑暗,等待一缕晨光熹微。


这次醒来却不是夜。


正午烈日,在眼底烧灼出明亮光斑,他眨一眨眼,眼前金星乱闪,头疼欲裂。


闭目深吸了一口长气,再晃一晃头,头更疼了,但目光所见,逐渐清晰。



“公子醒了,请饮一杯茶。”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童,捧杯奉上。悠远的草木清气自盏中逸出,涤荡梦中血腥,令人心神一畅。


“你家先生呢?”一口饮尽,萧景琰拉着小童问话。


小童朝雕花窗格外一指,“少阁主在练剑。”


萧景琰沿着他指的地方望去,外间山林耸峙,雪海苍茫,一人一剑,如在云端。


蔺晨向来不习惯被人看着练剑,是以萧景琰衣袂拖过门前的声响一起,他出剑的手就不自觉停了下来。


不想这位靖王殿下大大方方地问询道:“武功机要,不知可否一看?”


蔺晨挽了个剑花,将长剑收在背后,笑道:“粗人手底下没有轻重,只怕伤及公子。”他为避阁中弟子耳目,已不再称呼萧景琰为殿下,斟酌半日,称呼公子虽然太嫌不敬,倒也没其他法子。


他说的是客气话,萧景琰却当真了,淡然道:“伤着了算我的,与先生无涉。”


蔺晨听罢,便将那三尺的青锋横在面前,伸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萧景琰腰间玉饰上的璎珞,随之微微摆动。这类花俏的小把戏令他不胜其烦,扭身欲走,蔺晨又拦阻道:“公子还要不要看了?“


剑尖划开半个圆弧,洋洋洒洒,铺陈开去。腾挪起落之间,那一点剑尖上的细芒,几乎连成长线,绵延不绝,勾勒出浩荡画卷。众生万物,皆在卷中。


剑意骄纵。金声飒飒渺渺,带出漫山遍野肃杀嗡鸣。青光撒开巨网,在画卷上更添几笔浓墨淡彩。萧景琰只觉得胸中豪气激扬肆掠,仿佛一瞬回到旧年沙场点兵时,马蹄翻飞,声如雷霆,冲撞嘶喊直上九天。


铁马冰河,何等壮怀激烈?


光影回旋。激昂战意忽然婉转,历经杀伐的剑尖上,鲜血逐渐沉凝。萧景琰眼看着那血珠,沿着锋刃逐渐滴落。朝堂之下波涛暗涌,四面强敌窥伺,敌在何处,友在何处,谁能与我,恣意一战?


他已许久、许久未感受到血战的豪情。


面前挑起战端的少阁主,使完了一套剑法,还能好整以暇地抛过来空的剑鞘:“殿下号令万人,三拒大渝铁骑于潼关。赫赫功绩早有耳闻,却恨无缘得见。今日定要请教。”


“我不占便宜,”他忽又狡黠微笑,换了左手拈住寒光闪闪的剑锋,只将磨钝了的剑柄指向萧景琰:“无刃对无刃,单手对单手。”


萧景琰立时展袖扑出。蛇皮鞘上朴拙的花纹几乎抵在蔺晨眉间时,又堪堪止步。


蔺晨向萧景琰投出探究的一眼。


“我若胜了,先生需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自当如此。公平起见,若我胜了,公子需得听我说一件事情。至于相不相信,答不答应,随意。”


萧景琰抿唇沉默,手中剑鞘,已然送出。


他的武学是祁王亲自挑选严师教授,走的是实用大过好看的质朴路子。在蔺晨还笑眯眯地摆漂亮架势时,萧景琰已不由分说,攻出七剑。每一剑,都是杀招。


蔺晨在密不透风的剑网里左支右绌,每一刺都能险险避过,但剑鞘冷寒的一点,如雾霭起于山岚,无处不在又处处不在,始终不离他眉前三分。


“殿下好大的杀气,”钝器相格,发出沉闷的鸣响,蔺晨还有闲心调笑:“剑鞘虽杀不死人,但这一击敲在脑袋上,不才恐怕得傻上个一年半载。”


十几剑刺出不中,换了任何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早就不耐烦了。加之对手以言语撩拨,阵脚难免失序。


然而萧景琰面上连半点波澜都不起,一招失手,眨眼间已踏踏实实换招再攻,一副不把蔺晨斩于马下就绝不停手的架势。待整套剑招使完,心口处积压的郁结和杀意,仿佛也伴随着招式流淌出去了,心中渐渐清明。不知不觉,连手下的动作,也流畅几分。


蔺晨冷眼旁观,心道,人人都说靖王端肃,性情似重峦高峨,难以亲近,试来试去,此话的确不假。


双方又换了数十个回合,蔺晨终是先耐不住性子,长剑回收肋下,以腕力上撩,取萧景琰咽下。


萧景琰举鞘来挡,眼里方始现出一点惊异。琅琊阁的这位少阁主,待人接物的风姿,总是清雅温文,深林隐士的做派,看他这般空手与人缠斗,又一扫君子其方,有些悍勇之气。


蔺晨的指尖,险些擦过萧景琰喉间皮肤。血管在其下奔腾的热气,侵染上他的手指。他盯着那一小块玉一样洁净的皮肤看,看那隐藏的脉络,如何奔流?想那坚硬的质地,能否深入?


肌肤几乎要着了火。衣袂搅缠在一处,拧起斑斓的彩带。蔺晨还担心绞得不够紧似的,夸张地扯一扯袖子。


萧景琰的眼睛里,布满夜一样深沉的黑。这场比试已远超出了他所预料的界限。他从未和人有过这样亲近的对峙,两者都货真价实。


“殿下……”蔺晨还在扯着衣袖拉他,“这打到半夜也打不完。不如我先把要说的事说给你听。”


突然回过神来的萧景琰,急急抓牢了另一半袖子。现在他们站在练武场上拉扯的样子简直像两个小孩卯起力气在拔河,幼稚得要命。


蔺晨还在说:“你肩上伤口颇深,严寒天气难以愈合,是而我在你的茶里,多加了一味药。”


他突然提起一桩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萧景琰未免迷惑,一双眼睛瞪圆了望着他。


“皇子殿下伤在我们琅琊阁手里,在下是自然要尽心竭力将你治好的。这种药嘛……”他停一停,眉眼里漾起笑意,如层叠碧波,悠悠荡远。


“这种药叫蜚蠊,殿下想必是见过的,三五只虫子炒制干燥,再碾磨成粉,和茶汤一同送服,有促使伤口愈合的奇效。”


蔺晨一面说,一面看见萧景琰一张英气勃勃的脸上,霎时转白,不多时又涨红了,眼中厉色,几欲在他身上剜出百八十个洞来。


他忍不住想笑,又碍着面前这位皇子的面子,将两手一摊道:“我说完了。殿下输了。”


萧景琰低头看去,心口处的衣裳已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不由气道:“无赖之极!”


他眼角至耳廓,一并恼得好像初春桃花,礼也气得忘记行了,甩手就走。两人的衣服还缠在一起,蔺晨被他带着连跑出好几步。


“这是要带我去哪里?”他含着笑问。


萧景琰又忙着去解衣裳,人急起来,手亦不听使唤,费了许多工夫才解开。这回连个白眼都懒得抛给蔺晨,扭头朝屋子里去了。


蔺晨在皱巴巴的袖管里抄着手,不忘对那背影提醒:“公子,茶记得喝啊。”
TBC
01. 蜚蠊就是蟑螂,真的可以做中药喔




四、
冬日天黑得早,申时三刻,便有书童来房中掌灯。
蔺晨问道:“阁主现在何处?”
书童垂着头答:“阁主昨夜北上,未言归期。”
蔺晨抚额庆幸:“君问归期未有期,善哉善哉,看来我有望逃过一劫。”
烛火摇晃着亮起来,小童见惯了他轻浮样子,理也不理,料理完了灯烛,又去收拾书册。
安静了没有一刻,又听蔺晨说,“黎总管现在何处?”
书童手上不停,接口道:“黎总管在同阁内长老们议事。”
蔺晨便道:“他成日里早也议事,晚也议事,琅琊阁哪有许多的事要议个不停?需知天下本无事,全是庸人自扰,无事生非。”
书童不接他的话茬,蔺晨也不厌烦,停了片刻又问:“我前日拿给你看的话本子,貂蝉同吕布,英雄美人私会于凤仪亭,写得如何?”
书童终于忍无可忍,将手里活计放下,愤愤道:“少阁主,你自己看这种……这种书就罢了,何苦来害我!”
蔺晨是一刻闲不下来要逗人的性子,此时敞开大笑道:“那话本写得并不差,文辞多有可取之处,不信将书拿来,我给你指点一二。”
书童无奈道:“少阁主实在无聊,为甚么不去瞧瞧来做客的萧公子?他在阁中呆了好些日子,近来门也不出,药也不肯喝,总是一人发呆。”他看蔺晨突然不说话,恍然道:“是不是你招惹了他,所以不敢去?”
他本预料这个话头一起,纵使蔺晨不放他走,也能把话题转到萧公子身上,不想蔺晨挥挥手,“下去下去”,倒是个不愿多说的表示。
书童行了礼,退到门口时,听见蔺晨低声叹了口气,把手中书页合上了。
琅琊阁的少阁主近来有一桩烦心事。
自从他那天为一时之气,惹得萧景琰甩手走人之后,这位萧大公子就闭门谢客,不再见他的面。
起先侍从来报给他听,萧公子不肯喝药,蔺晨还很有胆量,去了萧景琰房外,从从容容地敲了门。
气色苍白的萧景琰过来开门,一眼瞧见是他,两颗黑亮亮的眼珠子,瞪得似乎要吃人。
蔺晨清清喉咙,不疾不徐地问候道:“萧兄……”
然后木门就直接撞到了他的鼻子上。门窗摇动,耳边巨响,几乎叫蔺晨以为楼要塌了。
门口侍立的仆从偷偷扭过脸去。
蔺晨只恨没有三只手,两只捂住了耳朵,鼻梁就痛得锥心,弯着腰直退到石阶之下:“这耳朵今天要响一天了。”他好不容易装出疾言厉色,威胁侍从:“不准将今日的事泄露出去,明白没有?”
侍从咬着下唇连连点头。
萧景琰短暂居住的屋子,又重新变得安静。一定要说同蔺晨来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只有屋檐下栖身的一只过冬麻雀,凄惨地叫着飞走了。
蔺晨不明白怎么能有人连发脾气也发得这么一声不吭。怎么能有病人对大夫这么不讲道理。他揣着满腹疑问,缓步踱回了自己的书房。
思及前几日的惨烈回忆,蔺晨把手里的书放下又拿起来,一时倒没想起什么跟萧景琰打交道的好法子。一个人要是连皇帝老子都不怕了,那更加不能指望他还会怕别的人事。
窗外不多时传来隐约琴音,指法还偶尔听得出生疏,但其中意蕴悠远,金戈悲切之声,穿云裂石。
蔺晨听声音是从萧景琰那屋子里来的,弹奏的手法,却像极了琅琊阁早年庇护的一位杀手之女。他心中不禁好奇,也忘了吃闭门羹的惨痛,又朝这位脾气甚烈的萧公子处去。
音声似在作剑上舞。步步为营,巧设机心,在廊间低回盘旋。
蔺晨眼前仿佛闪过剑在匣中的光亮,琴师指下丝弦澎湃潇洒,与锋刃争辉。
琴剑战火起于宫商,北地切肤的寒风和江南青郁的烟雨,飘飞出于尘世,愈升愈高,愈吹愈急,雨声风声混杂激烈,几欲毁天灭地之际,二弦齐收,猝然而止。
“你心中恨意太深。”
一曲听罢,萧景琰评道。
他看面前还梳着双髻的女孩子面上还有不忿,正欲再劝,外头突然有人叩窗。坚定和缓,甚至还带点惬意。
萧景琰推开窗扇,一根梅树枯枝,直递到鼻子底下。上头一朵寒梅,雪仍剔透。
蔺晨把胳膊伸得很长,尽力离他远一些,这模样简直好笑,但他做来,还是不失士子静切风华:“我来找宫羽姑娘,总可以放我进去罢?”
萧景琰微微颔首,盯着那梅花许久,终于伸手接过去,替他开了门。
蔺晨站在门口,看萧景琰手里执了花枝,身上已换了琅琊阁内常备的宽袖袍服,绯色的绸缎上,恰好也绣了一朵白梅,亦真亦假,两相辉映,忍不住笑道:“名花倾国……”
话到一半已知不妙,急忙截口。
萧景琰险些又要摔门,身后宫羽忙抱琴行礼:“少阁主。”这样打了一个岔,蔺晨已揽了萧景琰的腰,两人一齐走进来。
“宫羽的琴技,更精进了。”
身高才刚及两人腰际的女孩子,已初现了一颦一笑卷弄风云的佳人风韵,矜持一笑:“宫羽还差得远。”
“女娲补天,精卫填海,皆非一日之功,血海深仇全负于你一身,还是慢些的好。”
他虽然是对宫羽在说话,萧景琰亦察觉出一席话别有他指,只默默替宫羽整理大氅的系带。
宫羽小小的脸上有些失落:“景琰哥哥,你不要听我弹琴了吗?”她像景宁一样娇怯而瘦弱,视哥哥们为最大的依靠。因为少见世面,而更显得天真无邪。
萧景琰望着她,一颗心柔软而酸涩,几乎要怀念起远隔万里的亲族。他娴雅的母亲,端方的兄长,袅袅婷婷的妹妹……
他蹲下身来,抚着宫羽的头顶:“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歇息。改日哥哥再去听你的琴。”
宫羽眼里有不情愿,但还是很乖地点了头:“好,那景琰哥哥一定要来。”
萧景琰牵了宫羽的手,一直把她送到廊下的侍从面前:“请送宫羽姑娘回房。”侍从领命离去。
宫羽的身影溶在清冽月色里,她看上去那么小,那么瘦弱,甚至还没有一把琴高。这样在风里都立不住的一个女孩子,背负了怎样的血海深仇?
萧景琰立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蔺晨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你要不要听宫羽的故事?”
萧景琰点了点头。
“走罢,我们离她居所远些。”
武场右侧,青石砌了高台,几根圆木几块薄瓦,借山林之势,随意搭建出秀丽小亭。
蔺晨亲手掌灯,和萧景琰两人对坐。他修长手指遥遥一指山阳面:“你看,他们正在点灯。”
暮霭沉沉,薄雾于山谷间飘荡。晚钟敲响了第一声,千万盏橙黄灯笼同时亮起,照彻满山。灯火连成画笔,勾勒出琅琊山上,绮绣长卷。
一时星月为之失色。恍惚间天地倒错,混淆了人神之界。银河倒垂,明月共影,泼洒遍地繁星,闪耀如星子落雨。
“似此星辰,早非昨夜。我每每看见这一幕,总觉惶惑,总觉惧怕。以为岁月朝夕之间老去,而此生微茫如浮游,到头来无所得,无所成。”
“宫羽来时,我也带她来看。我问她看见了什么,她说看见父亲的相思一剑,看见母亲的委婉哀曲,看见她曾有希望获得而从未获得的一切。”
“她很聪明,接着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也看见了全部。我此生不求万世功业,也从未设想拜相封侯。我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年华伴随江水滚滚东逝,身怀无数壮志终究不得一酬。但我只是看着。”
“看林帅的一柄剑如何驱逐胡虏,看祁王的一支笔怎样挥斥方遒。我也看着你。”
“靖王殿下,你在看着什么?像宫羽一样,只看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我真怕你成为那些壮志未酬的人之一。天地如此壮阔,河山万顷,皆在脚下。你要七万人沉冤洗雪,要三千里家国清明,而殿下在指望一个镜花水月、空中楼台的琅琊阁?”
“从此以后再没有兄长替你承担皇子和主君的责任。你要达成来此地的夙愿,也只有靠自己,亲手去执辔大梁江山。” 
TBC




五、
书童近来往蔺晨处去的次数很频繁。
他有时替蔺晨收拾书案,有时带几本书来请教,更多的时候,是前来禀报:今日萧公子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皇帝的第七子并非是会因为旁人的几句话而轻易动摇的人。他依然常常在阁内各处转悠,试图挖掘一些秘辛,或是求见蔺晨的父亲。
“但是,”书童露出和年龄不相符合的思索表情:“但近日他倒更多往书库去,似乎转开些心思了。”

蔺晨自信道:“釜底已抽了薪,只待水冷。他自己早想明白了,只是这股心气,不容易下去。”

书童撇撇嘴:“少阁主说得也太无情些,一夕间骨肉兄弟满门惨死,知交好友身无全尸,这心气换了谁也吞不下去。”
蔺晨瞪起眼睛,正要驳斥他一句,话到嘴边又收回去,换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去请他来。”
正谈到此处,门外有人以指节叩门,低声道:“蔺先生。”却是萧景琰来了。

蔺晨请他进来,两厢刚寒暄了几句,萧景琰已直入正题道:“在下想借阁内几本书一阅,只是侍从说,几本书都在先生私人书房内,没有先生的首肯,不便借出。”

蔺晨忙道:“公子如有所需,尽可去取。”又对书童道,“你带萧公子去。我的书房之外,不必再叫侍从跟着。”
萧景琰道了谢,便带着小童退出。
冬日天气冷,人一坐下来就不愿意动。蔺晨自己理了些旧方子,发觉书童始终没有回来,大概是被萧景琰在书房留住。他乐得安稳一天,也没有去叫。
如此耗到天色将晚,外间突起一阵嘈杂之声。琅琊阁内一干人等,素来行事井井有条,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蔺晨叫了人来问,才知竟有杀手在书房内行刺靖王。
他心里不由一跳,思及山下那一桩无头公案,匆匆往书房去。
侍从同医士们早已赶到,正在检视萧景琰肩上伤口。蔺晨立在旁边问了两句,得知并无大碍。
书房距离阁中机要之处甚远,刺客是琅琊阁中人,猝起发难,一时倒没有人发现。幸而那刺客学艺不精,一击不得手,已失了先机。萧景琰差遣了书童来通报消息,独力将刺客擒下了,只是肩上旧伤口,难免崩裂。
蔺晨瞧着医士一层层揭开萧景琰衣裳,层叠绸缎绫罗落在腰侧,如流霞涌动分合,揭开其后轩轩然朝阳般的曙光,忽然打断道:“都退下吧,将这刺客押下去审问。”
医士愕然道:“公子的伤口……”
蔺晨不耐道:“我自会处理。”
霎时众人不发一语,鱼贯而出。
待人退得远了,萧景琰才淡淡道:“少阁主为何这样瞪着我,这刺客并非是我的安排。”
蔺晨伏下身去,替他一圈圈解开旧绷带,沉吟良久才道:“那日琅琊山下的刺客,亦不是出于你的安排?”

萧景琰讥嘲一笑:“我麾下只有血战沙场取敌首级的士兵,从来没有这样行龌龊手段的刺客。”
“那日我因此而责怪公子时,公子为何不辩解?”
萧景琰倒不好意思实话实说,只得敷衍道:“当时同先生仅仅一面之缘,一时责怪,亦不值得在意。若日后有缘,先生自会知道我的为人,若无缘再会,又何必多费口舌。”
蔺晨冷笑道:“殿下倒是光风霁月,为人磊落。”心中不悦,已表露无遗。
萧景琰不料他发这样大的脾气,两人一时冷场。
书房内不能燃炭火取暖,萧景琰衣裳又不齐整,坐了不多时,便冷得微微发起抖来。蔺晨看着他面色逐渐转白,只是忍着不说话,心里又逐渐软化下来,动手替他解开绷带。
敷料撕开时,萧景琰皱了眉,扭过头去不看。这样子简直孩子气,蔺晨不禁微笑道:“忍一忍就好。”手下愈加放柔。
处理完了伤口,蔺晨又道:“若是有皇子意图取你的性命,琅琊阁内恐怕也不是十分安全。你以后若要看书,不妨来我这里看,我房内私藏众多,卷帙浩繁,阁内众人没有不羡慕的,包管你看个够。”
萧景琰听了他的话,第二天一早,果然就来了。

蔺晨请他进去,推开书房内密阁,将那一架一架的书籍指给他看:“我忙着收集,真正研读过的却不多。偶尔看见人家在书里写山水巍峨,心生向往,就往往把书丢下了,想着该去亲眼一观。知与行,总难合一。”
萧景琰抿唇微笑。他幼年时跟在祁王身边长大,祁王府内亦是书山书海,堆砌满室。祁王爱史,王妃则偏好各种话本戏文,两人的书杂放在一起,萧景琰整日流连忘返,各种杂书,都是信手抽来就读。读到西江水照西江月,江南风绿江南春,少年人也忍不住展望,终有一天,会离开皇城宫禁,将这河山的每一寸都踏遍。
而如今,那些书早随祁王府的倒塌而付之一炬。萧景琰念及此处,心内微微刺痛。
蔺晨拣了几本书在手上,回头望见萧景琰在出神,知道他想起了甚么事,却不好开解。
一时房内声响俱寂。
“往事不可追,同样也不可忘……”良久,萧景琰终于开口,他朦胧的面目藏在袅袅攀升的熏香之后,眉宇敛尽了如烟似玉的寂寥,远处山影重重,铅云一味往人间沉堕。
蔺晨突然想去拂开他眉间落寞。
但萧景琰已在转瞬间错开眼神。
“先生可有奇书珍本,推荐一二?”
蔺晨无意识地将手上那本递出去。萧景琰伸手来接,墨香绕指,书底荡开杳然清风。
两人指尖在青色封面上碰触时,蔺晨才看清书名,竟是书童前日来还的凤仪亭话本。
蔺晨窘然非常,朝后收回手道:“弄错了,并不是这一本……”
萧景琰已捏住那书册一角,好奇道:“先生这里,怪书倒很多。”
蔺晨心思急转,已换了话题:“吕奉先其人其事,你大概知道些罢?”
“史书记载,略知一二。”萧景琰眼底闪过狡黠神色:“野史当中的,知道的当无先生所知广泛。”
蔺晨不理他揶揄,续道:“三国志里曹孟德生擒吕布这一节,吕布说,缚太急,小缓之。到了后世演义,这句却变成了缚太急,乞缓之。一字之差,盖世的英雄,就成了贪生怕死的宵小,公子可曾想过其中云泥之别?”
他娓娓道来的声音里,有说书人一般的苍凉。更藏了深意,在字外余音。
“天下分久必合,兴之勃者,其亡也忽。史官工笔,到底握在活得久的人手里。”
萧景琰在内敛而英气的眉下,抬起眼来看他:“谢先生好意。”
萧萧风雨声,落在疏窗。
书童来点灯时,蔺晨在洗茶,满室清香。
茶是旧茶,哥窑青瓷瓮盛;水是雪水,山顶梅枝采摘。煮茶的人不疾不徐,有一双不沾尘的素手。
斟在杯里,千峰翠色,尽为一盏凝光所夺。
“雨夜无趣,公子就来与我对弈一局罢。”他一手递茶,一手递过黑子。黑玉质地,打磨得温润。
萧景琰正给一套旧书简重新串起韦编,推拒道:“你等我将手上的事情做完。”
蔺晨无聊之极,举了灯来看:“旧书自有旧的道理,你非要将它补掇完全,反而失去原味。”
萧景琰凑近了灯光,仔细辨认竹简上的字,几缕头发,险些撩到火上,吓得蔺晨又将灯烛拿开了。
萧景琰头也不抬,随口道:“你拿得近一些,晚上我瞧不清楚。”
蔺晨叹了口气,抄手将书简夺下了,“要补天亮了再补,黑灯瞎火的,你给我补坏了,岂不更加糟糕?”

这话一说,萧景琰才恋恋不舍地转头去看棋盘。
“素闻琅琊阁内国手林立,我技艺不精,先生可不要取笑。”
蔺晨正要说话,旁边小童笑道:“少阁主不擅术数,是有名的一手臭棋,公子不必担心。”
蔺晨恨得拈了棋子去砸他,小童一路跑着退出去。
萧景琰捧腹而笑,手中一子,已落在棋盘上。王者指点江山的意气,溢于言表。
幼时喜欢读诗,不求甚解。文人墨客写多情早生的华发,闲敲棋子的灯花,相逢意气的年华,字字进到心里,难免好奇,难免艳羡。然而山水可以亲身去看,歌舞能够亲耳去听,只有知己年华,始到今日,棋逢敌手,才知其妙。
蔺晨不擅术数,萧景琰棋路大开大合,两人皆不是纠缠于边角得失的下法,落子飞快,方寸棋盘间,局势数次激荡倒转,一时竟不能决出高下。
深夜书童去而复来,却见两人倒在案旁,竟是都睡着了。再观案上棋局,不知是谁输了恼羞成怒,已将大部分棋子扫落在地,黑白混杂,观不出门道,倒真成了一局臭棋了。
TBC




六、
到了旧历年前,琅琊阁主仍未回山。
一羽白鸽停在蔺晨肩上,远远望去,负手而立的青年在霞光中生出了翼翅。山风荡开他额前散发,青年垂下眼睛,目光安定,凝视脚下尚未苏醒的苍生。
朝阳渐渐升起,洒落漫山金光。树梢一株雪花几乎微不可察在融化,水珠滴落在蔺晨的袍袖上,而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站着,不曾挪动脚步。他看上去悠闲自得,似乎在等一个并不会来的人。
鸽子携来的一纸消息传递到黎纲手里,他沉默着读完了,又在炭火上将其焚去。
“少阁主已读过了?可让你传什么话来?”他问传送纸条的侍从。
侍从摇一摇头。
于是黎纲只好自己去见蔺晨。
蔺晨右肩上那只白鸽,一见到黎纲就亲昵地朝他飞扑过来。青年失去了他短暂的翅膀,重新回归人间。
“阁主要冰续草。”黎纲选的开头很简明。
“冰续草只能解火寒之毒,我若大着胆子猜一猜,我爹他老人家想必此时身在梅岭?”
他言语里有质问之意,黎纲闭着嘴不说话。
蔺晨微哂:“江湖人不问庙堂事,说得倒好听。”
他思及皇七子华服上洇开的鲜血,眼角含着泪的薄红,缠绵病榻时的唤皇长兄的低语,再说话时,就更添了怒气,“我若早知琅琊阁已置身事中,又何必严守规矩,令他郁郁寡欢至今?
甫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怔。信鸽受了惊吓,头也不回地飞远了。
黎纲转过念头,心中连连大呼倒霉,他看蔺晨仍是板了一张脸的样子,只好佯做不知,回道:“医者父母心,救死扶伤,不算庙堂之事。阁主这次所救的,只是一位在梅岭遇险的苏先生,并没有毁坏琅琊阁的规矩。”
“那么我出手协助前来琅琊阁询问杀兄仇人的一位萧公子,也算是遵守了规矩吗?”
“少阁主你这未免强词夺理……”
蔺晨将两手一摊,锦缎广袖几乎又扫上黎纲面孔。他袖中素有无数精妙机关,这阵势吓得黎纲连退了几步,急道:“阁主来信要冰续草,此物是天下难寻的奇珍异宝,等闲不可得,少阁主何不请萧公子帮忙寻上一寻?”
蔺晨又将袖子轻描淡写地收回身后,“你倒会替他着想。”
“他日真相大白于天下时,萧公子知道自己曾为挚友出过这样一份心力,多多少少,可作为几分安慰了。”
“你去请他来。”蔺晨说完又觉得不妥,“还是我自己去。”
新岁已近,使女在萧景琰房外装点起灯笼。雅致的素绢上绘着牡丹的形状,摇曳在檐下,虽然是红消翠减的时节,望去仍赏心悦目。
“今年是谁选的牡丹?还是梅好一些。”
蔺晨提了一盏灯在手里,正要品评几句,耳边听到萧景琰含着笑的一句揶揄:“先生提着那灯做甚么?莫非无事可做,竟到我这里点起了灯笼来了?”
玉色的锦袍掩在窗格后,仿佛牵扯了落花伤逝的轻愁,静静地立着不动。
蔺晨看见那人飞扬的眉,炽烈的眼,似笑非笑的唇角,在摇晃的灯穗下,弯了一弯。江南饱含了青郁水汽和空茫雾霭的严冬,此时辉映着那人的眉目,也显得如此温柔多情。
一袭白衣的琅琊阁少阁主执了灯笼,施礼的仪态谪仙般雍贵高华。鬼使神差地,蔺晨为那温柔,那伤逝,那还未亮起的工笔牡丹所驱使着,说出不该说的话来:“愿为掌灯人。”
他身后暮雪无声地覆盖了险峻重山,层云万里,自澄碧天空中流泻入无垠的河川。满目山河满目寂寥。
横亘古今的长风,凛然而冷寂地,掠过衣袂。
萧景琰曾走过的金陵城中最宽阔的街道,曾数过的武英殿前最漫长的台阶,指引他走到琅琊山顶的所有过往与琅琊山下不可预知的将来,在此刻都凝聚成一个微乎其微的刹那,他们对面而立,等待那一句话的答案,将这一瞬弹指延展至千古,或是碾碎作流萤。
笑容隐去,萧景琰的面上显出几分今夕何夕的恍然。
“承蒙错爱。”
是夜除夕。
皇帝在这一年里失去了皇室年长的儿子和帝国声名煊赫的将军,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染赤了大梁王朝的半壁江山之后,大赦天下的恩旨,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迢遥递出了煌煌京华。
万民齐声诵贺太平盛世。
这热闹没有传到琅琊山上来。
侍从领着宫羽在练武场上燃烟火,繁花千树,绽放于广袤夜空,恍如星月风流,近得触手可摘。娉婷的少女,提了裙子,如昼华灯下独自起舞。使女在幽暗处拨动箜篌的弦音,宫羽还未识人间千百种惆怅的舞姿里,就带了一些别离的意味。她低吟着……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萧景琰站在门前看,那是一种只属于江湖的潇洒与意蕴,剑芒所到之处偶得的诗,生死一线之际痛饮的酒,踏不完四月春的山寺芳菲,揾不尽英雄泪的红巾翠袖。而他一生注定沉重,注定与其无缘。
琅琊阁上日子倏忽过去,而他竟已厌倦干戈。
一支红梅,摇摇晃晃地从头顶垂下来,系在枝上的是琅琊阁少阁主最喜束发的雪白缎带。自那日蔺晨以花叩门后,他到萧景琰这里,总是不忘带着梅花。
“好日子里,何必一人发愁?”
房顶上传来蔺晨没心没肺的招呼声:“上来喝酒。”
瓦上积着夜一样浅的薄霜,不多时润湿两人身上轻裘。
“陛下颁旨大赦,这一场血溅金陵的祸事,到此为止了。”
“是。”萧景琰应声,产于绍兴的黄酒,如同江南小桥流水一样和婉,总也不能让人喝醉。酒能入愁肠,诗能解惆怅,歌能咏志向,然而,然而,除却一场淋漓的眼泪和大醉,还有什么能遥祭故人?
“那么这件事,殿下就不该再提。武英殿上尘埃已定,不可再轻易掀动,以免惹祸上身。”
“可也不能让他就此过去。”
“只要人活着,就能看到昭雪的一天。”蔺晨笑得有几分讥讽,“那是万人企羡的皇权,前往王座的路途中,所有秘密都将被掀开,被利用。”
他轻描淡写地谈论江山未来的归属,仿佛那是一件和今天天气如何一样不值得耗费心神的小事。
“先生劝我夺嫡?劝我委曲求全,承欢父皇膝下?”
“现在说这样的话,还嫌太早。皇帝总要老去,家国总会易主。所有争斗最终粉饰以太平,留下来的,是胜利者。编纂史书的,也是胜利者。若是那条争储的道路走到尽头,或许昔年旧友,还能重回殿下身边。殿下至少要等到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总也等不到呢?”
青年说这话的样子,像是夏日山林里,被蔺晨早起练剑所惊起的鸟雀。一双圆而乌黑的眸子闪动不停,已看见了近在眉前的杀戮,但羽毛上还沾着前一夜酣甜美梦的露珠,沉重地勾留住他冲上天际的脚步。
但十八岁就领兵东海的少年皇子,蔺晨知道,不是燕雀,而是鸿鹄。
“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掌灯之约,过个年就忘得一干二净。”他舒展了长眉,三分傲意,妥贴地融化了七分君子一诺的郑重:“有灯,就有路。”
萧景琰决定孤注一掷,到琅琊阁来时,他的副将听说了一问值千金的前车之鉴,备下万金之数的银票,尤怕不够。
他把身上所有的金银和那个问题一齐放在锦囊里,交给琅琊阁弟子。三日后那个弟子果然客气地请他回去,双手奉还锦囊。萧景琰说:“我自知钱财散尽,亦不足以买断琅琊阁涉足党争的风险。但是,能不能请你允许我见一见你们阁主?”
那弟子沉默着摇头离去,留下他一人,独自跪坐在茶馆喧闹的窗前。
手里的茶杯逐渐冷凝。
他只剩下绝望。
万金能够买到什么?纵横驰骋的良驹,相如妙笔的辞赋,北地胭脂峨眉婉转的一笑,江南焰火夜雨缠绵的霜寒。
那天他不费一文,买到一壶陈年的祁红。买到白衫青年拈花拂雪的微笑,买到秉烛共游的长久誓言。
蔺晨在他身侧仰面躺下,啧啧惊叹,“这烟花放到现在还没完,黎纲,你要把琅琊阁整年赚的银子败个干净吗?”
久无回应,他又去拉拉萧景琰衣裳,由袖口一路攀附着绣纹,伸进手去,捏住了皇子殿下紧紧蜷起的指节。
萧景琰心内乍悲乍喜,忽然袖中钻进登徒子的不安分的手来,十指彼此交缠。他急着抽手,却被那人牢牢牵住了,只是挣脱不开,不禁恼得红了双颊。
“喝醉了酒,叫黎纲送你回去罢。”
“新年伊始,殿下打算往何处去?”蔺晨好整以暇地摸一摸修长的指骨,一根根分开那手指,由手背到指尖,细细触碰。
“奉……奉旨前往南楚。”
“真巧,在下也要前去云南穆府。可准允蔺某同行吗?”他眉梢眼角,俱是笑意,几乎要比漫天烟花还灿烂些许。“宫羽,换一首唱来听听。”
远处箜篌停了一停,又听红牙,悠悠荡响三两声,比箜篌少一点优雅,多几分随意。女子柔美的歌声,回音漫长——
“记取小窗风雨夜,对床灯火多情。问谁千里伴君行。晚山眉样翠,秋水镜般明。”
思绪溯及灯下对弈一夜,萧景琰更加手足无措起来:“你早有安排不成?”
蔺晨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那时间久到萧景琰不免怀疑,他或许是真的喝醉了。
可是喝醉的人,会不会有那么情深的眼睛?
最终蔺晨说,“我全听凭此心。”
他呼吸吐纳里满是陈年女儿红甘甜醇厚的香气,几乎令萧景琰目眩。
“千里伴君行,殿下可答应吗?”
正月十五,两骑并驰出琅琊山。
TBC




七、
古道行人稀。
南境的春意,降临得毫不含蓄。雨水节气还未到,树梢新绿已在道间招摇着大肆蔓延,仿佛一觉醒来,就改换了人间。
唐停在这里经营旅店,已有十年。他跪拜过天子南巡的御驾,也曾有幸窥见琅琊榜上第一美人的容颜。旅店的老板,总是比旁人多一些机会见到奇怪,或者难得的人事。
但二月初的大理才刚刚从冬季苏醒,尚且不到有热闹可看的时节。
唐停拨弄着算盘的珠子,打了这天的第十七个泪眼朦胧的呵欠。
悠闲自得的马蹄,在门前响了一声,两声。求偶的鹧鸪高亢地鸣叫,行不得……行不得……
但那马蹄声更近了。
唐停睁大了一双模糊的泪眼。
飞花垂柳,热热闹闹地妆点了春城。大理春色天下知闻,多的是繁花似锦,碧水清波,少见的是灿若桃李,俊逸如竹的才子与佳人。
暖晴初盛,当头策马而来的白衣青年,早已换上了时髦的春衫。飘起的是西子湖畔浣洗的越纱,折坠的是锦官城中纺织的蜀锦,广袖随风铺展,银线绘成细密秀气的湘绣,日头下熠熠生辉。好看归好看,唐停在心里琢磨着,难免失于轻佻。
那漂亮得太过轻佻的年轻人,微歪了头,去牵并辔而行的另一匹马的缰绳。孰料鞍上的骑士极轻巧熟稔地拨转了马头,不着痕迹地擦身避开。
骑士的穿着,显得稳重低调许多,箭袖束腰的劲装,整个人隐藏在青色斗篷里。这两个人,一个像是希望没人看得见他,一个却巴不得被全城人都盯着看,为何能同行?
唐停觉得,这是开年以来,他遇见的最有趣的客人了。
白衣的青年“啧”了一声,复又伸手去抓缰绳。骑士大概是厌烦了,扬起小臂扫开。他挥动手腕的动作也雍容得像是在临摹诗画,搭在手背上的袖缘随着动作翻起,露出里料错彩缕金的暗纹。
金缕玉衣,竟是簪缨子弟。
唐停开始觉得不太有趣了。
但那尚不知死活的江湖白衣,更加张狂起来,驱马凑近了骑士,乘着世家子一时失察的当口,握住了那窄袖下皓白的手指。
骑士瞪了他一眼,而青年丝毫不以为意,在骑士耳畔亲昵地说了句话,随即双手合拢,将那修长的手指,连同织金的锦缎,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他做得自然而又含情,像是一捧白雪,生来沉溺于对天空的触摸。

两匹马亲亲热热地并头行至面前,唐停听见骑士开了口,斯文有礼的金陵官话,还带一点秦淮河畔、寒烟衰草的凄迷,“可有房间,供我二人借宿一晚?”
唐停想,如果我不是要走一场大运,那么,就该是要倒一场大霉了。

信鸽来时,蔺晨还拉着大口喝水的萧景琰,在和他辩论茶叶的好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茶叶也和美人一样,为年华所限。狮峰龙井,雨前太涩,明后太老,一个像毫无风情的幼女,一个像垂垂年迈的老妪,都算不得正当时。”
他捧了青瓷的茶盏,冽冽清辉,尺寸毫厘之间回荡出风雪潇潇:“一年三百六十日,惟有雨水之后,清明之前这三十余日里,才产得出水天一碧。”
萧景琰接过来,仰头一口饮尽,板着脸将杯子掷回去。那杯子上绘着栩栩如生的荷,是丹青妙手,因缘偶得的,蔺晨慌忙去接,青瓷盏掉在怀里,噗咚一声。
“焚琴煮鹤,对花啜茶……”蔺晨摇着头叹息,此时两只白鸽,扑扇双翅,拍打着窗棂。
蔺晨笑道:“不必再一副心事深重的模样,你等的客人已到了。”说着开了窗,放鸽子进来。
萧景琰拆下信鸽脚上竹筒,展开里头纸卷。
蔺晨瞧见信件上封了火漆,上头隐约压印着东海卫戍将军的纹章,心知事关朝局,也就避了开去,专心打量自己那封短笺。
他们吵吵闹闹跋涉了千里,此时倒也安然无话,只听见炭炉上煮着的茶水,咕嘟冒着热气。
过了半刻,萧景琰将手里信笺团成一个小纸团,远远地丢开,仍是不说话。蔺晨抬眼看他,皇子殿下脸上的愁绪不见少了半分,更多了些愤懑。
蔺晨只好道:“看完了就烧掉,以免被人拾得了,大做文章。这还要我提醒殿下吗?”
萧景琰冷哼一声,“我倒想有人大做文章!”
“茶能静心,殿下喝一杯罢。”蔺晨全不以为意,俯身取来杯子,又斟了茶递给他。
萧景琰一言不发地接过,望着那杯底,一朵含苞的荷,姿态妩媚地立在澄碧之中。清风拂过,莲叶随水波微微摆动。
不是荷动,而是水动。
不是人动,而是圣心在动。
圣心已变,身在朝局中的人,又怎能不动?
他曾跪在九重殿堂上质问当今天子,祁王何罪,赤焰军何辜?武英殿檐角的金铃,是唯一敢附和的声音。祁王破格提拔的御史,赤焰军中成长起来的栋梁,持芴肃立的满朝文武,寂寂无声。他们几乎不掩饰打量七皇子时的眼神,带着观赏扑火飞蛾的惋惜和怜悯。
“茶能静心……酒却能热血。先生可愿陪我喝一杯吗?”
什么时候应该喝酒?
西出阳关后故友重逢、一掷千金换红颜在侧、驰骋沙场能血战而回、凌烟阁上拜相封侯……
也或者,只是求一醉方休。
然而南境的酒,酿造出春风的香气与春花的颜色,太难让人喝醉。
但萧景琰终于有些醉了。一个人只想着醉的时候,总是能够喝醉的。
花灯在窗外摇动,对影成双,星子一般铺撒在河面上,点亮笑语欢声的俗世。
“更换东海卫戍将军的的旨意,已到了徽州。原卫戍将军姓林。”
可惜喝醉的了皇子仍在忧心朝局,无心去看那美景。
蔺晨隔着桌子,用掌心稳住萧景琰不断下坠的脸颊。那忽闪颤动的睫毛,蝴蝶一样扫过他指间,带来温驯和缓的湿气与暖意。
“真的醉了?可不要等醒了酒,就来砍我的头啊。”
“胡闹!”靖王殿下如此口齿不清地斥责,忽又轻启了双唇,露出雪白牙齿,朝蔺晨展颜一笑。唇齿间桃花煮酒的香气,熏染满室。
“从前祁王兄,也总爱说我胡闹。”
蔺晨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唇似桃花,人似桃花否?
人还在说煞风景的话。桃花要是能说出这许多的无聊事来,蔺晨气呼呼地想,我就把花全酿了酒,喝个干干净净。
可惜他不能把萧景琰酿成酒,永远地带在身边。
“云南王穆深,祁王案后已三请丁忧,希望父皇收回穆府挟制南境十万兵马之权,另行指派将领……”
“陛下如何批复?”
“夺情不准。”
“事不过三,穆深也该明白了。他还是得做他的云南王,若此后踏错了一步,赤焰军便是前车之鉴。”
“云南毗邻大楚,青冥关决不容有失,父皇却还在想如何削减南境军力……”
他们在清醒的时候从不讨论时局,仿佛那是一个禁忌的话题,醉了的时候又讨论得太多,似乎醒来之后就可以装作遗忘。
“南境军浩荡十万,几乎可算是穆王府的府兵,皇帝对其忌惮之深,只怕不下于赤焰军。”蔺晨说到此处,也自斟自饮起来:“你当皇帝将你丢到云南来整饬军务,巡视边界,存的是什么心思?这一桩事,夹在天子之威和云南穆府之势当中,决没有一个人能办好的。只是你得罪了穆王爷之后,皇帝罚你替穆府上下出气时,较为顺手罢了。”
萧景琰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父皇罚我,已罚得太够了……我还能怕他什么?”
他低垂的双眸里,倒映着河面灯火,光影憧憧,像含着明亮的眼泪。
若是能一层层剥开烛火,剥开暗流,剥开请长缨的壮志与踏雪霁的清歌,那琥珀色的眼底,会不会立着一株待采的荷?

打更人又一次敲响铜锣的时候,他们并肩站在石桥上,看飘渺河灯,随水流逝去。萧景琰已醉了,但他仍站得很直。
“谢谢你来陪我喝酒。”
靖王这样对蔺晨说。
他一身锦缎华服,如流华穿云,在桥上映着亘古寂寥的孤月。或许是他实在长得好看,又或许是那清雅温煦的金陵官音太好听,卖花的小姑娘,总络绎不绝来求他光顾生意。
蔺晨年少声名起于江湖,亦是得过满楼红袖相招的人物,此时也不免心生妒忌,在一边闲闲地问,“买了什么?”
萧景琰将手上那树藤编织的篮子,一股脑递给他,“全买了。先生有喜欢的吗?权作谢礼。”
蔺晨不接,微笑道:“公子不嫌太敷衍些?”
萧景琰竟真的低下头去,在一篮子珠翠和花朵里寻找起来。
若是当今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知道,我让他富有可敌天下,现时仍统率东海十万大军的皇子,站在一座破烂的石桥上,从脂粉筐里给一介白衣挑选礼物,他会不会砍掉我的脑袋?
念及此处,蔺晨几乎要失笑,正预备出声拦阻,萧景琰已将手上一个闪着微弱银光的物事,递到眼前来。
“这个好,我瞧南境的人,都喜欢戴着。”
他望着蔺晨,眼角的醉意和唇畔的浅笑,都融化成月光。
年轻的皇子手里是一个模样古朴的耳饰,银环上镌刻了松柏常青的纹样。
蔺晨想,那或许是一个皇子最深切的希冀。
TBC




八、
叩门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来的时候,唐停已经快要睡着了。
他半梦半醒地打量四周,客栈大堂空寂无人,只有角落处尚余一支蜡烛未有燃尽,但也到了油尽灯枯之际。
外头又“笃”地响了一声,那欲灭的烛光也摇动着一跳。唐停硕大而变形的影子,也跟着在墙壁上一跳。
唐停骂骂咧咧地去开了门,正预备开口抱怨两句,当先撞见的却是那世家公子冷淡的面孔,眼尾雪一样冰凉的寒芒,在唐停脸上转了一转。这眼光里隐有天威,骇得唐停将骂人的话都忘了个干净。
“有劳掌柜。”
世家子身后忽地冒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对唐停行了半个礼,续道:“醉酒迟归,还请不要怪罪。”
“哪里哪里。”唐停答应着,让出进门的路来。
“多谢。”
夜色深沉,青年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月下更添流光溢彩,洁净得像一场醒来便无痕的梦,无声地、不可抗拒地覆盖现世。诗说十年一觉,烟雨江南,载酒共游的年少意气同彩袖歌舞的梦中相逢,好像在这一袭白衣、一个致意里就说得尽了。
唐停呆呆地立着,看那青年揽了世家子的腰,两人云一样快要消失在黑暗里时,又抛出一锭碎银,掉在他面前:“三条街外那家馆子里,凤仙花所酿的酒,味道甚佳。相逢即是有缘,我请掌柜喝一杯。”青年顿一顿,又补道:“那家当街沽酒的酒娘,容色殊为清丽,佐酒亦足矣。掌柜切莫错过。”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唐停,捡起银子还在发怔,楼上又隐约传来含笑的疑问:“还不快去?外头见了什么人,都不要说话,只管走你的路。”
再傻的客栈掌柜,总见识过一些隐秘的江湖交易,与行踪诡秘的武林游侠。唐停恍然大悟,连忙答应了,掩了门出去。
“走了。”蔺晨仍是含笑道。他的声音听上去潇洒自如,只等着瞧一场好戏。
萧景琰立时将环在腰上的手拍了下去。
“公子好生小气,让我也做一回楚王不成么?”蔺晨贴在他耳后低声说,但终于没有再将手环上来。
这话简直大逆不道,足够砍掉琅琊阁少阁主十个脑袋,但大敌当前,萧景琰亦无心情同他算账。
“公子猜上一猜,这次的乌鸦,是朝着我来,还是朝着你来?”
萧景琰正在气头上,不愿搭理他,蔺晨自言自语道:“公子的名头也太响些,又有被人追杀的前车之鉴,我猜是公子。”
依然无人答话。房内微弱的烛光,照破窗纸,映出一位来客执剑的影子。
来客的剑在鞘里,手在剑柄上。剑很长,拿剑的手也很稳。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是雕塑,夜做的雕塑。
蔺晨和萧景琰并肩立在客房门前,望着那影子。
此间静得呼吸可闻。然而却没有呼吸声。
更深露重,小城不起眼的客房前,站了三个屏息以待,又全不知道在等些甚么的高手,蔺晨不禁想,若是黎纲在这里,恐怕他都忍不住要拿出笔来记上一记了。
蔺晨一点也不愿意成为这种丢人的江湖轶事的当事者。他喝醉了酒,现在只想沉沉地睡上一觉,若是能在睡前调戏一回皇子殿下,那就更好。倘使有人拦在前面,不管是云南王府勋爵,还是琅琊高手榜上首位,他都要把这人扫地出门。
于是蔺晨握了拳头,放在唇前轻咳了两声,作为开场白:“客人不请自入,实在无礼。”
“客人不告而别,难道就有礼了吗?”
回答他的是女子清脆如莺啼的一声冷哼,和比莺啼燕语还要婉转的,一蓬剑光。
剑光暴起,穿窗而出,直指蔺晨咽喉。
夜的雕塑活了过来,显出鬼怪,抑或是亡魂的可怖面目。
烛影摇红,霎时失色。
南楚的剑法,快,而且快得很花俏。其迅如光,其势如风,仿佛自星汉之上坠落的一道流瀑,泄出一天一地玉屑雾珠,纷纷杂杂,兜头而来,寒气砭入肌骨。
那要人命的锋芒里,甚至还带一点凤仙花郁郁苍苍的香。
萧景琰立在三尺之外,尤感半个身子陷在剑光之中。眨眼间剑锋已将蔺晨绵绵密密包裹在内,纹丝不透,几欲在他身上戳出十个八个窟窿来。
而那花香和剑气中心的白衣,偏偏连一角都没有动。
蔺晨不愿退,也不愿死,所以他只能抬起一只手,用指尖在那黛眉一样细的软剑上,轻轻一弹。
剑刃荡开的光芒,像是佳人不盈一握的纤腰,柔软了无数少年英雄江湖客流浪的心。
九天流瀑,戛然而止。
“岳女侠的剑法,三年来无尺寸进益,也属难得。”
蔺晨似是失望,又似兴味索然。
他连那执剑怒视着他的女子的脸也不愿意看,惋惜一般地说:“遏云剑法,终究还是姑娘们使来好看。岳秀泽一个大男人,纵使剑势可遏云蔽日,那硬邦邦的身姿,到底少了几分云上舞的蹁跹。往后三十年之内,遏云剑法,不值得一观了。”
姑娘一双杏目圆睁,气得又要拔剑:“杀你还是绰绰有余!”
蔺晨叹气:“再漂亮的姑娘,一旦恼起来,就失掉了美貌的皮囊。”
他说完了,便偷偷抬眼去看萧景琰,心下暗忖,独独这位殿下恼起来的样子,却不知为何,在原先已灿若桃李的面孔上,更添几分灼灼其华,倒更好看些。
萧景琰正瞧着他出神,冷不防蔺晨竟直直回视过来,竟有些无所适从。
四目相对,稍许一错,马上做贼般分别开去,两人皆是心跳如鼓,不知对面这人打了些甚么坏主意。被蔺晨称呼作女侠的小姑娘还在发怒,剑指武林中呼风唤雨的蔺少阁主:“既与我已有婚约,又为何不告而别,三载杳无消息?”
蔺晨实在庆幸,黎纲此刻不在这里。否则他得掏出多少银子,才能堵住无所不知的琅琊阁总管的一张嘴?
“岳姑娘,”蔺晨无可奈何地抄着手,苦笑道:“你师兄岳秀泽确同我提起缔结鸳盟一事,但我可不记得曾答允啊。若是只要父兄前来提亲,婚约便达成,那我恐怕已成了几十次亲了。”
他惯常的玩世不恭里,难得带上了三分尴尬,三分狡黠,三分疾言厉色。最后余下的那一分,却让岳秀薇生出奇异的感觉,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浪荡子,竟在声音里有些微胆怯了。
她还欲再争,楼下接应她的师兄弟争相吹起了低低的呼哨,“掌柜引了捕快过来,此处不可久留。”
蔺晨摊开手掌,做出送客的姿势。
岳秀薇娥眉一挑:“你与本门的恩怨,我师兄自会与你清算。”她侧身长剑入鞘,正将摆在桌上一张薄薄的信函,籍由剑风送出。
青笺银墨,触鼻是女子身上的丁香气味,蝶一样柔美,竟不是朝着蔺晨,而是直扑到萧景琰怀里来。
“我奉命来送今年的请帖。公子既然是蔺先生的朋友,不妨一起来。”她玩味地笑,打量着萧景琰腰际那块泄露了公卿家世的玉珏。
和田暖玉,金丝璎珞。等闲人士,绝不敢穿戴这样的东西。他立在那里一句话不说,蔺晨却止不住总要偷偷打量他的眼神。
今年南境的春,真是热闹。
岳大小姐这样想着,跃下了客栈的窗,身影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蔺靖和萧景琰站在一地狼藉的客房里,面面相觑。
“甚么请帖?”
最后萧景琰开了口,语气淡淡,听不出甚么喜怒。
蔺晨既想他来问婚约,又怕他来问婚约,只得顺着话头道:“南境剑试的请帖。南境五年一次剑试,琅琊阁虽不参与比试,但剑试上人才辈出,武林中消息灵通人士汇聚一堂,也不能不来观战。”
萧景琰拈着那页纸,入神地看。
他手指极长,被青色信笺所映衬,愈加显出玉一样的肤质,和一根一根淡青的经络,风流几可入画。
蔺晨试探道:“殿下在此地等待随扈前来汇合,若一时无事,不妨也去看看。”
萧景琰忽而一笑。这笑容和气至极,又带着点自嘲,蔺晨看在眼里,觉得无因无由。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蔺少阁主是惯混迹于脂粉堆中的,岳小姐在请柬上洒丁香的香粉,她的意思,少阁主难道不明白?”
南境的夜不静。不像金陵夜里的东风夜放花千树,不像边关夜里的青海长云暗雪山,亦不像江南夜里的海上明月共潮生。
南境的夜里尽是人间烟火的气味,是鲜花煮酒的熏然香气,是遏云一剑的曼妙身姿,是妙龄少女手中捧着的丁香结,是风华青年耳边的垂下的相思扣。
身处南境的人,心也不能静。
心不静的人,容易说出错话。
“我明白得很。”
“记取小窗风雨夜,对床灯火多情。殿下饱读诗书,我的意思,殿下难道不明白?”
他慢而复慢地凑上前去,在弥漫着丁香气味的如豆微光下,吻过萧景琰的手指,仿佛那是他一生唯一的愿望,虔诚而专注。
萧景琰惊骇的目光在他眉宇间逗留。
七皇子的手指,已抖得像是风雨中的疏竹。
蔺晨张了口,含住那一节玉一样剔透,竹一样秀气,雪一样冰凉的指节。
“酒味。”他抬眼望着萧景琰,几乎是张狂地笑道,“凤仙花、夹竹桃……还有什么?”
舌尖更往手指深处去,触到指缝之间,朝指根温柔地戳刺。
“是……梅花。我第一次见你,你在看茶馆窗外的一株梅花。”
萧景琰踉跄了脚步,想要往后退去,却被蔺晨一把抓住了手腕,拖曳着撞在身前。
“这屋子乱得住不了人,我要去殿下房间住。”
蔺晨含着萧景琰的手指,口齿不清,反而更显孩子气地说。
“你……”萧景琰终于说出话来,他几乎不敢睁大眼睛看蔺晨,断续道:“你去住。我要住这里。”
“这不成。我要和殿下同住,既然殿下说是这里,那就是这里罢。”
他恋恋不舍地松了口,萧景琰长出一口气,又要后退,不防蔺晨双手揽住他腰际,带着他转了一个大圈子,两人一同跌落在锦被层叠的大床上。


































【谭赵】监护人(番外之何当共剪西窗烛)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人称清和:



谭宗明即将回内地出差,直接从北京飞回上海他和赵启平的小别墅。另一边积攒了三年假期的赵先生终于不易地申请到了一个为期半个月的假期,在面色冷若冰霜,眼神锋利如刀的师傅面前小心翼翼地点头哈腰表达他对于自己请假行为的愧疚。
然而他他一只脚才踏出办公室的门,脸上的笑容就跟裂了一样,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朵根,就好像参加竞赛一样飞奔回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虽然代价是一直到假期之前,他的赵启平都会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赵启平用逐渐变得习惯了如此高强度工作节奏,身体和大脑也不再像最初一样因为无法适应而显得差强人意。在医院工作的这几年润物细无声一般浸润得他每天在喜怒无常,回家不时对着谭宗明又啃又咬,咬得谭宗明福至心灵,几乎要每天念叨着“勿以恶小而为之”,才没有把赵启平一巴掌扇成二维平面平。
可是面对他手里端着给自己剥好的一盘橙子凑上前,对着自己的耳朵吹口气的赵启平,突然心里又生出了一丝柔软的情绪,叹口气揉揉那人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

赵启平伸手搂着他的腰,声音带来的震动让谭宗明颈窝一阵细微的酥麻感,软软的头发撩拨着他的脖子,赵启平道,“你记不记得,大概是八年前吧,在医院里,你也是按着我的头对我说了一大堆话?”
谭宗明“嗯”了一声。他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样的一句话,感觉就是他行差踏错的第一步,揭开了自己为期八年的易燃易爆炸生涯。
想到这里,谭宗明的手指不自觉地往下移,缓缓滑到了一片温热肌肤的所在,长着薄薄一层茧的手指慢慢捏起赵启平后脖颈上的一块皮肉,饶有兴趣地来回搓揉摩挲。

赵启平老老实实地伏在谭宗明肩头,任由着他捏着自己的肌肤,突然抬起头,恰到好处地做了一个促狭的表情,那样游刃有余地把握着分寸,让谭宗明怀疑他在私底下一已经练习过了很多次,如何去掌握拿捏微笑的弧度,眨眼的力道,以及凑过来亲吻着自己的姿势。
谭宗明记得的不止是自己曾经的高山景行坐怀不乱,令他印象更加深刻的,反而是更加与伦理纲常道德底线相悖的那个几近于龌龊的想法——

充满着雾气的双眼。
布满了吻痕的肌肤。
被领带绑住的双腕。
骑在自己身上的少年,含糊不清却执着地,一遍一遍叫着自己的名字。
谭宗明。谭宗明。

谭宗明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坦诚地发生了变化,面对着一条蛇一样缠着自己的爱人,他很想要身体力行地去实践那个不辞劳苦地折磨了他将近十年的念头。
一个背德却又克制,充满了欲念却又无比纯洁的念头,海上生明月一般装点了他看似斑斓实则苍白的漫长时光。谭宗明眯起眼睛,深深嗅了一下来自赵启平身上的,若隐若现的blue jeans气息,幸福得几乎在梦中。

赵启平噶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掌顺着自己的衬衫下摆伸进了他的衣服,无微不至地抚摸着他的皮肤,耐心得近乎虔诚。他睁开眼睛看着谭宗明,内心酸楚又满足。他的身体紧紧贴着谭宗明火热的肌肤,眯起眼睛心无旁骛地感受着他的寸寸深入,快感强烈如同密雨斜侵薜荔墙。
赵启平骑在谭宗明身上,搂着他的身体,仰着脖子发出呻吟和断断续续的喘息。

“谭叔叔……”
“……”
“我对你的爱已经满了。”
“……”谭宗明在心底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在下一秒,那个原本只顾着发出愉悦呻吟的人说道,“你怎么不回答我?应该说,你对我的爱已经溢出来了。”
谭宗明忍无可忍,一只手压着赵启平的后脑勺,迫使他低下头,随即狠狠吻了上去。

“谭叔叔啊,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珍惜你买吃的来堵住我嘴巴的日子呢?”
“因为过几年,你就会用别的东西堵住我了呗。”

别的东西,谭宗明其实很想。他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并不清心寡欲的人,他十分想用别的东西堵住赵启平的嘴。但是——他看着跟随着自己的动作起起伏伏的他的爱人,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总是舍不得的,他一点点委屈都舍不得他受。
谭宗明恨不能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拿过来摆在他的面前,来不及等到他饿就把好吃的都端过来,天气变凉之前就往他的包里塞一件御寒的外套,担心他累了就端杯咖啡给他,被病人家属埋怨——这个他帮不上忙,只能由着他靠着自己絮絮叨叨地倾诉委屈。

这么可爱的一个人啊——哦,这么可爱,一定是男孩子——谭宗明留下一个个吻在赵启平汗湿的刘海和额头上,只能让他快乐吧。让他在灭顶的快乐里哭泣,在巨大的快乐里眩晕。让那些生长在他血液里的浪漫与热情尽情如同藤蔓一样攀附在自己身上,牢牢地吸附着自己,一辈子都没办法离开。

赵启平吹干了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谭宗明已经换好了干净的床单,干燥暄软地散发着洗衣粉残留的香气。赵启平顺势一趴,整个人都陷进了被单,深深吸口气,打了个滚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老北京鸡肉卷。
谭宗明隔着被子不痛不痒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拿着浴巾进了浴室。

“谭叔叔,”赵启平打了个滚滚到谭宗明身边,头发上还带着洗发水令人心痒的香气,“我总觉得我好像为你做的事太少了。”
谭宗明顺理成章地翻身搂着赵启平,这个动作他肖像了多年,几千个日日夜夜,他都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怎么突然感性了?”
赵启平抬起一只脚搭在谭宗明的腿上,说道,“你为了来找我辞了职,我是不是应该为了你回上海?”
“我刚来你就走,你有意思吗?”
“……谁让我对你的爱都已经溢出来了。”
谭宗明给了他一个爆栗,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以后在床上给我闭嘴!”
“为什么!?难道我舒服了还要憋着吗,”赵启平的手伸进被子,猝不及防拿捏了一下谭宗明,“难道你不会怀疑自己的性能力吗?”
谭宗明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拍掉了他的手,“你快点离我远点!”
“我不要!我喜欢你我就要抱着你!”
赵启平不依不饶,嘴唇几乎贴在了谭宗明的,讲话之间唇瓣翕合,两人的气息就交缠在一起。
“……”谭宗明伸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叹息道,“赵启平啊赵启平,你可愁死我了。”

平安被送去语言班学习粤语,每天下午六点下课。赵启平穿着睡衣蹲在地上给谭宗明整理第二天要出差的行李,一边叮嘱道,“等会我得去趟医院,很快就回来。你记得去小巴站接平安,那孩子一下车就转向。”
“好,”谭宗明啃着苹果凑上去看了看行李箱,道,“你怎么给我收拾这么多衣服?别说两个礼拜,我看都能在北京定居了。”
“这几天北京降温,你不知道北方降温多吓人,怕你冻着,都带着吧。”
谭宗明点点头,瞥到赵启平塞了好几包pocky到箱子里,突然想到赵启平身体力行地教过自己如何正确食用pocky,以及如何正确食用赵启平自己。想到这里,他不禁老脸一红,借由啃苹果来排遣自己无处安放的面红耳赤。
赵启平对于谭宗明此刻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认真地撅着屁股给他收拾行李。等他终于第三遍清点了箱子里的物品,满意地一把合上箱子拉了拉链,如释重负地起身,哼着歌泡了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提神。

谭宗明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箱子,突然生出一种奇异而又微妙的感觉,那种感觉打破了他和赵启平之间维持了多年的平衡,介于监护人与爱人之间,游走在爱情和责任之中,好像一张丝绒毯子,轻盈地将他们之间维持了多年的抚养与被扶养的关系严丝合缝地盖住,从此不需要再揭开,它柔软温暖的表面可以恰到好处地令谭总和赵医生站在一个相对平等且平稳的地位上,令人感到熨贴而舒服。

谭宗明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想要点燃,看到赵启平站在厨房的身影却又收起了打火机。吸烟有害健康,爱惜身体,“监护人“要以身作则。
赵启平端了两个同款不同色的杯子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放在餐桌上,凑近谭宗明笑眯眯地问道,“coffee,tea or me?”
谭宗明看着赵启平,笑道,“tea.”

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赵启平去医院给师傅当孙子去了。谭宗明去小巴站接平安下课。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人手里拿着个鸡蛋仔往家走。
“谭爸爸,昨天赵爸爸给我收书包,不小心夹了一副对联在我书里。”
谭宗明心里咯噔一下,试探地问道,“你还记得对联的内容吗?”
“我记得啊,”平安尼捏着鸡蛋仔的袋子,仰着头看着谭宗明,“上联是'考试不作弊明年当学弟',下联是'宁可没人格不可不及格',横批是'就是要过'。”



【谭赵】监护人(五十八)(最终回)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人称清和:



本文涉及医学章节特别鸣谢@好好学习 
谢谢你们的支持。


李熏然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凌远破天荒请了几天的假,每天窝在谭宗明和赵启平的小公寓里占山为王,煲了一壶又一壶的汤给他送去。
李熏然由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他开始接受复健,每天扶着走廊的扶手费力而坚韧地来回走路到大汗淋漓。他的身体底子不错,这一点帮了大忙,支撑着李熏然咬牙切齿地努力重复着平时做起来易如反掌的动作,虽然累得不像样,对于身体的恢复却没有负面影响。
凌远拎着保温饭盒从后面赶上来,伸出一只手穿过李熏然扶着金属栏杆的胳膊,游刃有余地搀住了尚未痊愈的他。
“别太心急,要慢慢来,要不然反而对你的伤口恢复不好。”
“知道了。”李熏然任由着凌远把他扶到床边坐下,一闪身不经意扯到了伤口。李熏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冷汗一下子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踊跃得好像是迫不及待要回答自己知道答案问题的小学生。

“怎么?扯到伤口了?”凌远的语气很焦虑,又带着强行按捺之下泄露出的关切。
“不要紧。”李熏然说。
“都冒冷汗了还不要紧?”凌远看了眼床头,道,“要不给你开一会镇痛泵?”
“没事,”李熏然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摇头安慰道,“没那么疼。”
凌远俯下身子,伸手揉了揉李熏然额头前散落的卷曲柔软的细碎头发,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嘴里念念有词,,“摸摸,痛痛飞走了。”
李熏然被逗得想笑,却又害怕牵扯到伤口,只能硬生生憋着。凌远的话和抚摸自己的动作就像是女子的长头发,软软地散落在脸上,让人觉得熨贴又柔软,内心痒痒的,他只想伸手去拥抱那个人。
凌远没说话,和李熏然无声地对视着,眼波流转之间好像黄河水奔腾而过,叱咤着让他内心冲动不已。

李熏然伸手挠挠凌远的手背,问道,“想好了吗,我们回去吃什么?”
凌远把身子俯得更低,道,“没想好,但是我知道我想天天和你一起吃饭。”

因为身上和脑后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李熏然不能洗澡也不能洗头,他总觉得别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自己不怕巷子深的酸味,因此说什么都不肯让凌远再进病房,一个人躺在没有枕头的病床上和自己赌气。
然而这对于凌远来说是徒劳无功的。他依旧在探视时间准时拎着保温饭盒看着直挺挺一条躺在床上的病号先生。
“别赌气,来吃饭了。”
李熏然捂着头发说,“你闻到了没?我都臭了。”
凌远低声笑道,“多可爱啊,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反差萌?”
凌远的铺泻的柔情就像就像伯牙子期的琴音,游刃有余地缠住他全身的神经,三日不绝。但此刻的李熏然好像一只被捆在架子上的火鸡一样应付那人变相的安慰有心无力。他直挺挺躺在那,伸手拔了一根凌远因为没有打理而耷拉下来的刘海,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你妹。”

赵启平一进到病房就看到李警官呼噜着自己卷卷的头发,扁着嘴不知道在嘟哝什么。他关上病房门走到床前坐下,看了看挂在床头的病卡,道,“不错,恢复得很好,情况也越来越好了。”
“小赵,我啥时候能洗澡?”
“得等到伤口愈合啊,其实过几个礼拜你可以在伤口上敷保鲜膜洗。不过你太倒霉了,伤口分散不说,连脑袋上都有伤,不然我可以给你洗个头。”
“……”李熏然无言。
“熏然哥,下礼拜会有我们院神经外科的大夫给你开刀,你放心,他的专业水平绝对过硬,你不会有事,手术不会失败,所以你不要紧张……”
“行了,”李熏然制止了赵启平的喋喋不休,不留情面地拆穿道,“我觉得是你比较紧张,你紧张什么?”
“我是担心你。”
“没事,”李熏然无所谓的神情使他看上去并不像是当事人,反而仿佛在讲诉毫不相干的陌路人的故事,“我命大。”
“凌院长会陪你到做完手术的。”
“我真想他别留下来,这样万一手术失败他也不会受太大刺激。”
赵启平打断了李熏然的话,语气是难得一闻的严肃而斩钉截铁,带着毋庸置疑的态度,“手术不会失败,你也不会有事!”
李熏然笑了,他的笑容就像是一面窗帘,挡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那么温和又那么明亮。他抬头揉了揉自己因为太久没有洗而变得一绺一绺的头发,说道,“我信。”

两个礼拜过去,李熏然终于熬到了出院的那天。凌远在一个礼拜之前不情不愿地先飞回了上海,然而身体尚未痊愈的他依旧不能洗澡,不过这对于归心似箭的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赵启平给他扣了顶棒球帽,细细碎碎的刘海压在帽檐下,使他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赵启平伸手抱了抱李熏然,在他的背上拍拍,道,“出院只是第一步,不要掉以轻心,你的伤口还是不能碰水,记得忌口,不能剧烈运动,定期去医院检查……”
李熏然安静地听赵启平事无巨细地交代完,点点头道,“我知道,放心。”
赵启平眨眨眼睛,“不过不需要我来提醒,凌院长会提醒你的,是不?”
李熏然拍了一下赵启平的头,反驳道,“好好上班吧你,这叫什么来着,on call 36小时?”

谭宗明看着目光警惕的小男孩,蹲下身子笑着地伸手,像是面对一个大人般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和缓而轻松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认识一下,平安。我叫谭宗明,是你的监护人。”

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原本是凌远接受的病人。他和母亲被父亲抛弃,而后母亲病重离世。原本李熏然是很喜欢这个小男孩的,他总觉得那是凌远儿时的缩影,却因为两人工作过于繁忙而不得不放弃了领养的计划。
这件事在私下约喝茶的时候由凌远透露给了谭宗明。
一个想法就像是一颗种,没有任何外力能够阻止他破土而出,蓬勃又繁盛地生长。透过平安故作坚强的小小的身影,他似乎看到了多年以前的那个少年,在那个冬天被自己领回了家,细瘦的脖颈上裹着一条围巾,高傲地站在客厅,对自己怒目而视,恨之入骨。
那个少年纯净又狡黠,就像是盛夏骄阳炙烤之下的植物。他的身上散发着blue jeans带有侵略性的辛辣香气,眼神却如他的内心一般带着被雨水冲刷过后干净到几乎透明的蓝天。

截止到2015年6月28日,已经有21个国家实行同性婚姻合法化。他们有的是未来,有的是以后。谭宗明坚定得如同一棵树根盘踞在地上多见的老树。他带着行囊和一个孩子坐上了飞机。

一直到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赵启平都是对眼前的一切毫不知情的。他看着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小男孩,和拎着细软的谭宗明,眼睛里的茫然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丢失了猎物的小狐狸。

等到谭宗明对他讲清楚一切,赵启平看看安静乖巧地坐在桌前吃着水果沙拉的小男孩,用遥控器按了开关打开电视,正在重播的医疗剧声音响起,他才又转过头问说,“所以呢?你父母怎么交代?”
“可以不交代吗?”谭宗明问。
“什么?”
“就让他们觉得我是个不婚主义者,最多是逼我结婚,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

电视剧开始播放片尾曲,一个女声响起,唱着不知名的歌。

情人们一呼一吸相爱到底
结局或同样
仍想将你我这幕演得更理想
能修补即管修补不要再想
再一刻人便缺氧
熟悉的歌曲等与你合唱

“你这个二百五,难道他们不会给你介绍女朋友吗?”
“你这个小二百五,他们上次差点被顾小姐吓哭,哪还敢随便给我介绍对象?”
“那你觉得哪个国家比较好?”
“你喜欢哪个?”
“德国好像快要合法了哦,要不然我们等德国?正好,我打算去德国留学。”
“也好,都等这么多年,也不在乎继续等下去了。”
“我还没问你,”赵启平指着门口的箱子们,问道,“你这是干嘛?度假来了?”
谭宗明揉揉他的脑袋,说道,“我辞了职,现在和我大学同学打算一起开家工作室,就在九龙。”
“……”

情人们一呼一吸相爱到底
结局或同样
仍然能拖紧彼此走绝地雪霜
如能修好一双不要再想
再一刻人便缺氧
明知可一起不要再独唱

“你以后去德国的话,我也跟你一起去吧,也许我们工作室会在德国有所发展。”
“啊?”
“总之呢,我不想再异地恋了。”谭宗明的手始终没离开赵启平毛茸茸的头顶,他一边揉一边笑眯眯地说,看起来丰神俊朗而憨态可掬。
赵启平别过头笑,被谭宗明扒着脸正对着他。
“想笑就笑,憋出内伤可咋办。”

如能重修好一双
不要再想 再一刻谁亦要退下场
多亏你在场 多亏我再场
天空也在场 演好这一章
呼吸太无常

赵启平打掉他的手,走到平安面前,蹲下身子问道,“嗨,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平安,谭……谭……谭爸爸带我来的。”
“你好啊平安,”赵启平伸出手去,笑着说,“我叫赵启平,是你的……”
赵启平说着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谭宗明,又把目光放到平安身上,笑眯眯地和他握着手说道,“监护人。”


全文完


【谭赵】监护人(五十七)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人称清和:



李熏然情况很不乐观。手术结束后被推进ICU病房,插了好几根管子在身上,仍旧紧闭着眼睛陷入昏迷。
赵启平在ICU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了半天,垂着脑袋有些颓丧。他曾尝试过失去身边重要的人有多么令人感到难过,那种程度的痛苦几乎可以将人撕碎,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各个角落,分别思考不同的问题,却又无法达到一个统一的共识,因此看上去好像一个有智力缺陷的智障。
传呼机响起,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站起身往普通病房走去。

凌远赶到的时候夕阳已经初现,香港机场狭小的空间里容不下一颗此刻沸反盈天的心。凌远过于着急,没有收拾行李,只带了通行证就飞到了千百里之外的香港。赵启平实习的医院矗立在铜锣湾,气势汹汹地睥睨着众生百态。
夕阳洒下一地的鲜血,气若游丝地躲在云朵后面疗伤。
谭宗明领着心急如焚的凌远去问了前台护士李熏然所在的病房。偌大的电梯里心跳声音鼓噪如雷,几乎震得凌远胸腔发麻。
他不知道李熏然经历了什么,但当时赵启平的声音通过电波断断续续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凌远觉得自己的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就像涨潮时的江水一样翻涌而至,几乎将他没顶。
凌远盯着数字一点点变化,终于显示了他们要去的六楼,在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间几乎就迈腿冲了出去。

赵启平查房回到休息室,就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到了谭宗明和一脸颓废的凌远。他此刻一点也不笔挺,只是内心深处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和力量支撑着他倒塌了的信心与勇气。凌远此刻就像是一棵干枯太久的树木,没有了光泽,几乎要歪倒在一边,站也站不稳。
“启平,小李怎么样?”谭宗明上前捏了捏赵启平的手臂问道。
赵启平瞄了眼凌远,说道,“其实对于熏然哥来说,外伤并不是最严重的。他在坠楼之前,被人注射了大量的神经性药物,这些药物已经开始有点影响了他的神经。现在神经外科的专家在给他做会诊。另外,现在他的病房前都是警署的人,所以探望不太方便。”
凌远原本有些松弛下来的脸色因为听到李熏然被注射了神经性药物而重新紧绷。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就这些吗?”
“什么?”赵启平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熏然身上的伤,只有这些吗?”
赵启平摸了摸鼻子,最终坦白道,“还有电击,熏然哥曾经被反复电击。有几处因为电流控制得不精确,出现了炭化现象。”
“炭化!?还有,什么叫,'控制得不精确'!?”凌远震惊。
“警方怀疑,熏然哥曾遭受虐待,这个结论是熏然哥认识的一个犯罪专家得出来的。”
“虐待?”凌远的眼睛泛红,血丝密布,变成了一张几乎可以滴血的绸缎铺在眸子下。他攥紧了拳头,胃部传来一阵刀绞般的疼痛。赵启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心上同叉子狠狠扎一下。血冒不出来,全都憋在身体里,几乎挤爆了他的血管。

赵启平也觉得心力交瘁,他揉揉太久没有合上过的眼睛,倦怠而担忧地说,“是,他的手脚上有被金属物拷住的痕迹,同时肋骨也断了一根。不过这处伤经过了简单的处理,虽然不够专业。”
“我什么时候能看他?”凌远觉得自己的喉咙很疼,他按了按自己造反的胃,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凌院长,其实你可以用你医生的身份走个后门什么的,也许可以。”赵启平说。
“什么?”凌远过了几秒钟反应过来,随即反应过来这间医院是与他所任职的附院有合作关系的其中之一。他发誓,之前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明智,明智得令他感激自己。

凌远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慌乱,脸上抱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悲悯感穿着白大褂走进病房。
李熏然就躺在病床上,准确地说是陷进了病床,整个人单薄得不可思议,被子几乎没有隆起的弧度。李熏然的呼吸十分微弱,气若游丝地陷入不知何处是尽头的昏迷之中。
凌远有点发抖,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要自己不致于太失态,比如嚎啕大哭。床上的人对于他的到来没有反应,凌远想拍醒他。
熏然,你起来啊。你看看我。那双眼睛在前几天还柔软地看着自己,为什么此刻却紧紧被关在眼皮底下?

凌远开口叫他,“熏然。”
他是一名大夫,见惯生死,却无法坦然面对尚有生命的李熏然暂时失去意识这个事实。李熏然的小半张脸都隐藏在氧气罩下,凌远伸手去摸摸他的手,然后得寸进尺地握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瘦了。
“不过没关系,等你醒过来,我会把你养胖点,你一直以来都太瘦了”,凌远俯下身子,凑在李熏然的耳边说,“趁着你睡着,我好好想想我们约好的那顿饭吃什么。”
李熏然依旧不为所动地沉睡。凌远看着他的脸,将他的手指举到唇边,虔诚地亲吻了一下。骑士尝试用亲吻唤醒被关在铁塔里的爱人。

谭宗明坐在医院椅子等赵启平下班。说实话,他很@担心李熏然的情况,但心中又感觉那个年轻人最多是受一些皮肉之苦。谭宗明没有医学知识,也并不真正了解李熏然的伤势,但他的心中却莫名有着这样的一种预感。这种预感也许可以称作是他的第六感。谭宗明的第六感一向准确得令人惊诧,因此不同于几近崩溃的凌远和忐忑不安的赵启平,他对于躺在加护病房里的那个年轻人抱有一种极其有信心的期待。

谭宗明正捏着手机,靠着椅背看着络绎不绝的病人几乎把医院变成了一个包含百态人生的小社会。各种不同阶层不同职业不同性格的人来到这里,再离开。穿着白大褂的,赵启平的同僚们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地来回穿梭,在他的眼前走过来,又走过去。
赵启平有一次经过了他,却因为专注低着头去看手里的化验报告而没有发现自己。谭宗明苦笑着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内心升腾起一股广袤而温柔的情感来。

从一个未成年的初中生,到一个心中有着坚定目标的高中生,再到一个在异乡努力拼搏的大学生。以后呢,他还会变成一名实习专科医生,高级实习专科医生,最后变成一名真正的大夫。
会越爬越高,越飞越远。然而他终究会回来。谭宗明看着赵启平拿着罐咖啡走过来的身影,在心底说,他永远不会离开的。

李熏然醒来的那个早上是个阴天,窗外阴雨霏霏,敲打着窗子噼啪作响。他因为昏迷太久,睁眼睛这个动作对于他来说有些费力。意识刚回到脑中,痛感也不甘示弱地涌入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觉醒,痛楚也一分分加强。李熏然不得不重新闭起眼睛,皱着眉头呻吟了一声。
凌远正端着一个装模作样的病历本走进来,看到床上那个面无表情躺了四天的人竟然发出了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狂喜得几乎要流泪,冲到窗前,动作却又变得小心翼翼。凌远去观察一旁的机器,那个人的体温血压心跳、血氧饱和度和出入量都趋于乐观。凌远满怀虔诚地感激着上天和李熏然——他知道李熏然彻底脱离了危险。
躺在床上的人重新睁开了眼睛,用凌远无比怀念的眼神看着他,被遮在氧气罩下的嘴巴一翕一合,凌远隐约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字节,“疼。”

-tbc-


【谭赵】监护人(五十六)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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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平坐在食堂用银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一直到牛奶和方糖完全融进那一杯深棕色的液体中,逐渐因为水乳交融而变得温柔平缓,直到彻底叛变,成为浅浅的卡其色。他看着落地窗外的另一栋住院楼,想到谭宗明前几天的话,“如果咱们的事被发现,我肯定会被我爸打断我的狗腿,到时候你来做我的主治医生吧。”
当时赵启平换了首歌,懒洋洋地说,“好啊,那我选专科的时候就选骨科吧。”
两个低能仔。赵启平尽量隐匿住自己几乎无法掩饰的笑意,抿了口咖啡。
啊,糖太放多了。

日子波澜不兴地一天天滑过去,天气逐渐变冷又开始回暖。在这个风情万种的春天,赵启平轮换专科到了外科。负责带他们的是一名行医多年的老医生,对手下的实习生严格得不可思议,每天几个累得直打晃的大学生看到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秃顶大夫就打怵,几乎腿一软就能当场跪下。
那位医生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带着实习生们查房的时候突然检查他们的知识储备量,冷不丁列举出一个意外情况来问他们应该如何应对。连轴转了超过24小时,赵启平再见到这位师傅,就从心底里希望地壳可以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喷涌而出的岩浆可以把他瞬间融化,让那位外科死神再也找不到他。

赵启平正在走神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谭宗明的视频邀请。他点开绿色的按键,那个人叼着勺子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
爆炒腰花和清炒菜心。赵启平透过了那人摆在桌子上露出一角的饭盒推测出了他的午饭——还可以,质量不算差。赵启平长官颇为满意地想,随即又想起自己当成早午饭啃的三明治,对谭宗明生出了一丝有些嫉妒的情绪。他用手指戳了戳屏幕,发出一丝感叹,“我真是想今天就拿到牌飞回上海。”
“怎么,想我了啊?”
“这样就有家属给我送饭了啊。”赵启平咧着嘴笑道。
谭宗明欲言又止,赵启平适时打住了他的话头,抢着说,“你要是飞过来就等着睡地板吧。”
“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的?”
赵启平抻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长长吐了一口气,想一直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小憩的猫。他说,“用我灵活的大脑猜的,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大夫调整了一下坐姿,道,“行了老谭,别折腾了,飞来飞去不要钱啊?”
“我有钱。”
“谁会嫌钱多啊?而且来回飞也累,你一大把年纪就别总折腾了。”
“可是我想见你。”谭宗明道。
赵启平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过了几秒钟他才眨眨发酸的眼睛,道,“对不起啊谭叔叔,我太忙了,都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你别跑就行了。”谭宗明半真半假地说。

谭宗明的声音可真好听,好听得像是一座桥,让赵启平恨不能此刻就站起身顺着长长的路走到他的身边。他感觉自己听见了空气中自己的心在剧烈震颤时发出的低鸣。爱人和朋友都站在桥的另一端,赵启平想要伸手抓住他们。

“你安心做你的事,别担心我也别想太多,知道吗?”
赵启平刚要出声,口袋里的传呼机突然叫得像被开水烫了的鸡。谭宗明见状道,“你去忙吧,我也要工作了,记得按时吃饭。”
赵启平嘴里念叨着“抱歉抱歉谭叔叔”,随即端起咖啡杯将已经开始冷掉的饮料一饮而尽,抄起手机就往急诊大厅跑。赵启平的白大褂下摆随着他跑步的动作一跳一跳的,砌着瓷砖的墙壁,慢慢走路的病人,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患者迅速往后移动。赵启平一面看着手机屏幕,却舍不得挂断。谭宗明看着屏幕里纪录片镜头一样的画面,摇摇头道,“我挂了,你要好好工作,知道吗?”
赵启平哎了一声,“你现在就挂啊?”
“你要和我视频着抢救吗?”
赵启平眼看就要奔到目的地,他没吱声。谭宗明道,“好好工作,你现在可是一名准医生啊。”
“知道了。”
谭宗明故意忽略了他恹恹的语调,收了线。桌上摊着一片平铺直叙简洁明了的文件,广告预算,地皮购买计划书,项目统筹表。他揉揉睛明穴,灌了一杯浓浓的茶下去。强迫自己把精力从和自己玩柏拉图的爱人身上转移到眼前枯燥到人神共愤的文件里。
老子不想上班,谭宗明恨恨地翻了一页纸,老子想去找赵医生看相思病。

李熏然把自己裹在一件风衣里,拎着保温饭盒敲响了凌远办公室的门。门里面那个人正被胃痛折磨得直冒冷汗。他还没来得及没回话,那个人就带着生滚鱼片粥暖洋洋的香气熨贴地推门走了进来。
阳光并不明媚,凌远却觉得他人的身影几乎要隐匿在耀眼的日光之中,温暖又温柔地埋进丝绒地毯里。
“胃病犯了吗?”李熏然放下饭盒,从包里翻出了胃药拧开瓶子倒了两粒药片出来。
“你随身带我的药?”
“不行吗?”李熏然反问道。
“行……”你干什么都行。凌远在心里说。
“你趁热把粥喝了,我担心你胃不好不敢给你买米饭。”
“熏然,”凌远拽住了李熏然的手腕,目光灼灼,“我们算什么关系?”
李熏然软软地看着凌远,好像一只小鹿般放着光,“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凌远问道。
李熏然盯着凌远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眼角的细纹如水波一样一圈圈涤荡出来。
“熏然,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固执地追问。
李熏然垂着眼睛笑道,“我希望你爱上我啊。”
凌远突然感觉自己听到了空气流动的声音,一圈一圈把自己的眼睛蒙住,缠绕着自己的心脏,禁锢了自己的理智。他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错觉,抑或是真实存在的感官。他看着眼前的人,反而又觉得巨大的幸福与满足感令这一切有些不太真实。
李熏然接着说道,“我这个礼拜三要去香港出趟差,回来之后我们吃顿饭吧。”

赵启平歪着身子倒在沙发上浅眠,另一名医生突然冲了进来,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摇醒。
“快起来快起来!送进来一个大陆警察,我们国语讲得不好你快去看看!”
赵启平一个激灵,站起身就跟着同事往门口冲。
“现在什么情况?”
“高处坠落,现有多发骨折,伴随脾破裂、气胸和创伤性湿肺,必须立刻进手术室。”
赵启平一愣,“我现在没资格进手术室。”
“知道,但现在伤者意识低迷,也许讲国语会更容易稍微唤起他的意识。”
赵启平跑到急诊室,远远就看到一个血色的人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走到床边却当场愣住,几乎站不稳跌坐在地上。赵启平几近歇斯底里地叫道,“熏然哥!”

李熏然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眶深陷,整个人消瘦得不像话,像是一个气若游丝的纸片人。
赵启平心慌意乱,捏着他的手心在李熏然的耳边问道,“熏然哥,我是赵启平。你听得到我的话吗?”
可是没有反应。赵启平几乎要发狂,他看着李熏然毫无反应的身体,想问他怎么不睁开眼睛和他说话。
赵启平咬咬牙屏住眼泪,退到门口打通了凌远的电话。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灵魂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捏着手机,问凌远李熏然的病历资料以及有无药物过敏。他凭着本能去咨询需要了解的事项。他无力去安慰那边同样从震惊到焦急的凌远。
赵启平看着李熏然被推进手术室,他看到他师傅和师兄步履匆匆地走进手术室,他看到手术中的牌子亮起来,他却无法安心去工作。
赵启平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脑袋,觉得头痛欲裂。他走到院子里点了支烟,掏出手机打通了谭宗明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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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监护人(五十五)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人称清和:



这个宣誓词,不是西式也不是港式的,是我们民政局需要念的宣誓词,比较来比较去,我最喜欢咱们的这个版本。风雨同舟啦,相濡以沫啦,患难与共啦,这些词都是直戳进人心的,我是这样觉得啦。












赵启平坐在沙发上看谭宗明手忙脚乱重新掏出来的纸,在他忐忑的注视之下面色逐渐变得高傲。最终他把那张纸折了四折塞进睡裤口袋,露出一丝锋芒毕露而又有些轻佻的笑容。
“谭宗明,你是在通知我需要和你来一场秘密的婚礼吗?”
这个问题问得谭宗明有点猝不及防。对比起赵启平的从善如流,他感觉自己似乎手忙脚乱得过了头。然而有什么办法?该死的,他就是很紧张,这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即使脑子里不容置喙地发出“不许紧张”的命令,此刻如擂鼓一般的心脏却无法做到从容不迫。
“怎么不说话?被我拆穿了?你觉得我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没有别的追求,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等着和你在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谭宗明把手汗擦在裤子上,“我是想说,我不敢跟我父母坦白我们的感情,可我也不想结婚。所以我只能阳奉阴违,我承认我很软弱,
他垂头丧气地耷拉着眼皮,肩膀也塌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而又有些挫败,“我想也许你看到穿礼服的我,会想要和我达成一个一生一世都跟我不离不弃的誓言也说不定。”





赵启平听了这话,拿出那张“陈情书”重新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几乎能背出上面的每一句话。
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四面楚歌,不对,应该是用草木皆兵来形容比较恰当?不,直白一点来说就是多疑。赵启平承认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十分多疑,疑神疑鬼到什么程度?他觉得自己是一只惊弓之鸟,这让他失去了应有的冷静与理智,时常做出事后让他恨不能打死自己的事情——也许,在这段感情里面,真正患得患失的人并不是他。

“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你软弱,很多时候做事情都需要仔细斟酌情由。还有,在我眼里我家谭叔叔穿什么都很帅。即使你不穿礼服,我也很想和你拜堂成亲或者在教堂宣誓。”
赵启平伸手给了谭宗明一个温暖且缠绵的拥抱。谭宗明突然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反倒放了一个气贯长虹的屁。
“……”
“呃,抱歉,我实在没忍住。”谭宗明很尴尬。
赵启平笑得人仰马翻,捂着肚子倒在沙发上打滚,等他笑够了又爬起来搂着一脸窘迫的谭宗明,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挺好的,不过,我觉得你现在需要穿上礼服了。”

婚礼如期进行,谭宗明也终于见到了顾小姐传闻中的男朋友,确实是一表人材的翩翩佳公子模样,举止投足之间都散发着金钱堆出来的严格家教。谭宗明觉得自己和他合并同类项了。在前一天晚上他收到了来自顾小姐男朋友打过来的一笔钱,转款明细上写的是“婚礼费用”,准确地说,谭宗明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金额,对方付了整个婚礼包括礼服和酒店机票的费用。
“你昨晚打给我的钱太多了。”谭宗明和对方握手。
“正常情况下,其实应该我出全部的,”对方突然笑了一下,“不觉得整件事情都很荒唐吗?”
“有点,”谭宗明也笑道,“很不合常理。”
“这件事情说穿了,其实也是谭先生在配合她演的一出闹剧吧。”
“也不能说完全配合,其实我也有点赞同顾小姐的想法。”谭宗明没有说太多,但是他想,合并同类项先生会理解他的言外之意。

赵启平久违地穿了西装坐在亲友席上,他的脖子上还系着谭宗明亲手为他打好的领结。现在的他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腌酸菜的缸里,动也不敢动。仿佛自己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让酸菜的味道飘出屋子,被人所察觉。
他看着站在神父前的谭宗明——他只看得到谭宗明一个人,光芒万丈地立在那里,如同一柄出鞘的剑,微微一晃,剑刃上的光足以碾压一切光源,露出峥嵘的锋利,夺人眼球。
那个男人,迄今为止,是否是我距离他最近的时刻?赵启平的脑子义不容辞地代替了自己的心脏衡量着自己所拥有的筹码与重量,和天平那一端的谭宗明是否处在一个平衡的安全区域里。

平衡怎样,不平衡又怎样?赵启平感到燥热,即便是十字架和被钉在上面的耶稣也无法令他变得平和些许。他想要伸手去扯开领结,想站起来拽着谭宗明就跑——他想和谭宗明私奔,私奔到月球,到火星,到太阳系以外——那都是不可能的——然而在尘世间就更加艰难——世人的眼光,谭宗明家人的鄙夷,其余五花八门的阻隔,人情冷暖,人际关系,社会舆论,数不胜数。
烦。真的烦透了,该死!赵启平在心底毫无对象地咒骂了一句。

然后他就看到谭宗明身边的新娘,极具戏剧性地倒了下去。年轻漂亮的新娘好像一面旗子飘了下来,软软地瘫倒在一片纯白的布料里。
顾小姐那伪装得很成功的男朋友再也按捺不住,惊慌失措地冲上去。从他此刻手足无措的姿态完全看不出来之前那副好像绣花绷子一样端起来的架子,整个人疯了一般失去理智,搂着他的恋人歇斯底里地求救——大夫!大夫?有没有人叫一下救护车!?

顾小姐挣扎在昏迷边缘,艰难地对着围在她身旁的父母伸出手,被藏在捧花里面的是一罐小小的芒果汁的瓶子。她的母亲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叫。
谭宗明依稀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宴席上,顾小姐说过自己对芒果过敏。
哦,勇敢的姑娘。终于反应过来的谭宗明自惭形秽。

赵启平冲上去开始查看顾小姐的瞳孔,观察她的呼吸脉搏,让她一旁心急如焚的父母打了120。
他一边给顾小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盆肥皂水,一边在心里祈祷她活下去。
拜托你活下去,赵启平紧绷着脸,用他细细的脖颈艰难地支撑着他高傲的头颅,维持着他冷静似湖面的表情。
但是他很害怕,他害怕这一场看似幼稚实则破釜沉舟的抗争会失败,他害怕这场负隅顽抗需要付出的代价太过于沉重——他害怕顾小姐会死去。
然而谢天谢地,顾小姐把没来得及消化的芒果汁和肥皂水一起吐了出来,她保住了自己的命。

赵启平虚脱了一样失去全身的力气,好像突然被折断了钢筋的墙,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谭宗明凑过去伸手扶起他,赵启平在他的怀里软弱得一塌糊涂,丢盔弃甲般垂着头。

一场混乱不堪的婚礼,新娘把自己送进了医院,新郎领着他年轻的爱人一起送走了宾客,处理着狼藉的兵荒马乱。谭宗明突然明白为什么顾小姐的男朋友要给自己打那么大一大笔钱——原来还包含了需要消耗大量体力和面子的善后费——这么看来,这笔钱好像还有点少了,谭宗明忙里偷闲地想。

好不容易送走了谭家的父母,赵启平虚脱了一样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水一饮而尽。他看着谭宗明还在应付着宾客的身影,突然一阵安然的疲倦涌上来。他掏出耳机阻隔了外界的喧嚣,手肘撑着椅背陷入沉睡。
谭宗明一回头就看到赵启平歪着脑袋打瞌睡。
空无一人的会场,艳阳高照的午后,连风都带着一股热气。他穿着礼服走向他七年以来的爱人,然后坐在他身边,悄悄拿过一只耳机给自己戴上。两个人共享一副耳机头靠着头,眯着眼睛一起打起了盹。

同是过路 同做过梦
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 梦中不觉
醒后要归去
三餐一宿 也共一双
到底会是谁 但凡未得到
但凡是过去 总是最登对
台下你望 台上我做
你想做的戏
前世故人 忘忧的你
可曾记得起
欢喜伤悲 老病生死
说不上传奇 恨台上卿卿
或台下我我 不是我跟你

谭宗明没有睁开眼睛,道,“咱俩一起买栋房子吧,在香港。”
赵启平依旧睡得香甜。
“我把咱们在上海的房子买了,写了咱俩的名字。香港的房子,就买我租过的那栋小公寓,还是写咱俩的名字,怎么样?”
谭宗明也没指望赵启平能回答,自顾自说,“我愿同赵启平先生共结连理,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上孝父母,下教子女——哦不对——我们没有子女。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相濡以沫,钟爱一生。 今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我们都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我们要坚守今天的誓言,我一定能够坚守今天的誓言。不管赵启平先生能否坚守。”
“能,”赵启平突然开口道,“我赵启平愿意与谭宗明一生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相濡以沫,钟爱一生。 今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我们都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
“你说的话太长了,我只记得这么多,但是重点都说了,我觉得挺好的,你说呢?”
谭宗明嗯了一声,伸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赵启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问道,“你还记得它吗?”
谭宗明睁开眼睛看了眼,问道,“这是不是那年在医院的那块?”
赵启平点点头,“你给的东西,每一样我都好好留着。”
谭宗明揉了揉他的头发,分明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动作,他却变得小心翼翼。赵启平安静地任由谭宗明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在这样燥热的一个青天白日,却容得下如此一种缠绵悱恻的情愫萦绕于两人之间。
赵启平眨眨眼睛问道,“谭先生,你不打算亲吻你的爱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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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监护人(五十四)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人称清和:



谭宗明蹲在老西门办假证的小摊前,看了眼带着大大的棒球帽穿着短袖七分裤的顾小姐,不确定地问,“你真的要这样吗?”
“你有别的办法吗?”
“这样会被发现的吧?”
“不会,我大学的时候打工,在这里办过假的健康证,以假乱真妥妥的,”顾小姐接收到了来自谭宗明的鄙视,讪讪道,“那个,我不该办假证。”
“可是结婚证这么大的事……”
“难道你要和我真的去扯证?”顾小姐皱着眉头问。
谭宗明被瞪得一个激灵,转头语速飞快地对摊主说,“老板来两个结婚证,这是我俩照片。”

顾小姐坐在车里心情颇好地掂量着手里的假结婚证,转头看看谭宗明,问道,“你户口本弄好了吗?”
“单独迁出来了。”
“那就好,我的户口本也马上就迁好,到时候咱俩再弄个假的户口本,上面盖个'已婚'的章子。”
谭宗明沉吟半天,终于战战兢兢开了口,“你觉得,咱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那你说,怎么办?”
“就如实交代……”
“如实交代有用的话,咱们还需要演戏吗,”顾小姐的手指攥紧了酸奶盒子,“我都战斗两年半了现在我方损失惨重敌军岿然不动。还有你,你不敢坦白不也是料定了你父母不会同意吗?”
赵启平的脸浮现了谭宗明眼前。
谭宗明突然和顾小姐之间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或者说同舟共济的情谊来,这样的一丝情绪让他原本不那么坚决撒谎的心变得坚定不移。他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说道,“不需要这样做。”
顾小姐咬着吸管看着谭宗明,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到时候举行一个婚礼,”谭宗明说,“叫上你的男朋友。我会给你们,同时也是给我自己一个盛大的婚礼。”
顾小姐目瞪口呆。
“我只有一个条件,或者说请求。”
“……什么?”
“婚礼要在香港举行。”

大学五年级的第二个三个月,赵启平在实习的医院轮换了两个科室。每三个月的一轮换,他从一开始的外科换到了后来的儿科。这个月开始去神经外科实习,每天举着片子去分析病人是否长了瘤或者是否神经上出现了问题。
赵启平野心勃勃,想要做一名真正的医生。在这之前他需要在医院里实习三年,转去做高级专科实习医生,再实习三年,才能变成一名真正的专科医生。此时他还没有想好要选的专科。内科?外科?妇产科?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科都无所谓,他要去读研究生,然后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夫。功成名就之后回到上海,衣锦还乡。
赵启平坐在休息室大口大口嚼着杯面——那是他的午饭——以及晚饭。年轻的实习医生穿着一身白大褂,听诊器放在一旁桌上,坐得笔挺在桌前狼吞虎咽。口袋里的传呼机响起来,他仰头把纸杯里的汤和面一饮而尽,用七年前谭宗明在医院里塞给他的那条手帕擦了擦嘴,把听诊器挎在脖子上飞奔出去。

我要努力往上爬。赵启平内心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灼热不堪,甚至发出凌厉而且刻骨铭心的痛。他的骨子里散发出一股要将波澜不兴的日子过得传奇跌宕的气息。这股气促使着赵启平不断地拼,用他的天资与勤奋,毅力和专注去为自己在这个竞争激烈人才辈出的地方挣得一席之地。

赵医生用听诊器听着病人的心跳,判断着他的脉搏是否正常。他微笑着嘱咐着病人需要注意的事项,弯腰拍拍躺在一片白色被褥里的患者肩膀,宽和地给予着他们鼓励和温暖。
这位俊朗的大夫迈出的每一个步子都彰显着他的野心和欲望。他想得到的一切都站在高处,等着他去采摘——外界的尊重,自我价值得以实现的满足感,救死扶伤所带来的自豪与成就感,以及那个男人。
赵启平听见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他。
启平,启平,快点爬上来。

“香港?为什么?”顾小姐问。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你的婚礼,”谭宗明点了支烟,“也是我的。”

谭宗明坐在店里陪着顾小姐的家人看着顾小姐一套一套地试婚纱。事实上完全是多此一举,又或者说,应该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看着这个美丽的女人试穿结婚礼服的男人不应该是他。
顾小姐显然也不在意谭宗明的感受,她一套一套试过来,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张照片,传送给手机另一端的男人。
在这样无聊又漫长的时间里,谭宗明专心致志地在给赵启平发微信。他等待那个小医生回信息的间隙里抬起头看着尘埃飘浮在半空中,阳光发出的强烈光线照射得他们无处遁形。谭宗明伸手摸了一把,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们安静又曼妙的队形。
谭宗明心底发出感叹,看似美好,原来还是见不得光啊。

赵启平得了空,瘫倒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争分夺秒地小憩。手机和传呼机紧握在手里,斜斜地窝在沙发里面均匀地呼吸。
从前他也曾经因为彻夜背书而疲倦地倒在沙发床上浅眠,手里还握着手机,保持着和谭宗明与连线的状态。在极度困倦而又精神放松的状态下,他时常聊着聊着就陷入沉睡。均匀的呼吸声海水一样拍打在谭宗明的耳膜上,呼吸之间如潮水,如海浪。

月光柔和,云淡风轻,海风发咸,空气微凉。爱人躺在细腻的沙滩上。月色朦胧像鲛绡。伸出手指抚摸着爱人的脸。没有别人,只有他和他。纯粹的爱,保护欲,性欲,和占有欲。
谭宗明自梦中醒来,飞机还在飞行。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这架巨大的机器在云上穿梭,使得人间的一切从这里看上去变得渺小而遥远。
谭宗明想起赵启平曾经说过,即使飞机行驶在云彩之上,距离天空依旧那么遥远。那个午后的摩天轮,震憾他的表白,架在鼻梁上掩耳盗铃的墨镜,以及少年的眼泪。他接过空姐递过来的香槟一饮而尽——天?你又何尝不是我的天呢?

赵启平有一个为期一天的假期,却在放假前一天的晚上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明天晚上要加班。神经外科接收了一位脑中风的患者,情况很不稳定,需要临时开会讨论治疗方案。赵启平定了晚上九点半出门的闹钟,穿着一身睡衣推开拉门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联系不到谭宗明,从早上开始那家伙就不回他的短信——也许是在忙吧,赵启平熄灭烟头,抓抓头发回了房间——他一向那么忙。

然而他却在十分钟后为谭宗明开了房门。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他被那个人按在怀里用力亲吻的时候想。

谭宗明搂着自己年少的爱人专注地亲吻,对方很快反应过来,一双手臂搂着自己,柔软湿滑的舌头在自己的口腔里来回搅动,缠得他一身的火气。
“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赵启平整个人都在放光,欣喜若狂的神色令他整个人看起来蓬勃得不像话,像一株顽强生活在沙漠里的绿色植物。
谭宗明摸摸鼻子,说道,“启平啊,我明天要结婚了。”
赵启平的脸——不对——是他的整个人,一下子垮了。他几乎散了架子,侧身靠着墙,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
“我说明天要结婚了,”谭宗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举在赵启平面前,“和你,也不知道你同不同意,所以今晚来问问你。”
“什么!?”赵启平的声音更加不可置信,那股支撑着他的精气神却神奇地在一瞬间回归。
“我把事情的起末都写在了纸上,因为我担心我会太紧张说不好,这件事情说起来很沉重。”
赵启平狐疑地接过纸,念道,“老鸭粉丝汤一份,两份鸭血,不要鸭肠,中辣,多加粉丝不加葱……
赵启平把纸捏成一团,彻底炸了毛,“什么玩意谭宗明你跟我这演小品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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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监护人(五十三)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人称清和:



日子一如既往地百无聊赖却又令人你感到安心。天气开始回暖,香港的天空好像被人捅了一个洞,唏哩哗啦地往地面上漏雨。赵启平大学五年级开始在医院做实习医生,和另外四名医学生一起穿着白大褂,口袋里别着好几支笔和小手电,每天穿梭在散发着消毒水气息的医院里连轴转。
睡眠早已经如同谭宗明般和他展开异地相恋,稍微相聚一次都要怀抱着感恩的心。刚刚被他的师父带着进了手术室见习,新晋的医生先生最初紧张得仿佛要蹦极一般,浑身都在发抖。赵启平的师傅姓方,是一位神经科资深医生,迄今为止做过的手术比赵启平解剖过的大体老师还要多。
方医生瞪了赵启平一眼,道,“看我做,你又不下刀。别抖,放心把手术钳落在病人肚子里。”
赵启平听到这句明显是在打趣的话,真的驱散了一些紧张和恐惧。那种手上随时拿捏着一条人命的责任感和紧张令他在自豪与压力山大两种情绪之间游移不定,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
无影灯下是患者被破开的身体,里面的器官与神经脉络实际上他已经烂熟于心。从前的课本和大体老师已经无数次给他熟悉的时间与机会,只是——这句身体此刻是鲜活的,还有呼吸与体温。赵启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看着方医生从容专注的脸,彻底定下心来。

谭宗明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然而在这样一种低气压的境况之下,他的父亲却给谭宗明送来了来自于井口的另一块巨石——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去相亲。
谭宗明想要坦白,呼之欲出的话却在他看到父亲斑白的鬓发之后原地转了个圈被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很残忍,对于父亲或者赵启平,他都如同个刽子手,在温柔体贴的表皮之下,暗藏着与之表现出来的感觉截然不同的冰冷与残酷。
当他看到父亲迫不及待地去联系女方,母亲欢天喜地地给自己准备敷衍需要穿的衣服之后,终于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睛。
女方是一个财团千金,十分不意外的出身。在保养得宜的肌肤之下,跳动着的心脏却丝毫无法吸引谭宗明。
大约是因为与赵启平相处实在太久,两个人早已经融入进彼此的生活,血液,呼吸与灵魂。谭宗明觉得自己的措辞修辞与说话的语气愈发和自己年少的恋人——爱人相近。用血淋淋的名词来做比喻,用夸张的词句来形容自己的感受,用截然不同的话语来掩盖自己的心情。
启平,对不起。谭宗明掏出了那个香囊抚摸着,只是吃顿饭,谭宗明想,只是一顿饭。不算相亲,真的不算。

屋子外面风雨飘摇,而他坐在温暖干燥的房间里粉饰太平。雨点拍打在窗子上,噼里啪啦地好像冷兵器般刺激着他的神经。
谭宗明并不喜欢如此狗血的情节,然而生活总是给他出其不意的惊吓与打击。譬如说他前脚送自己的恋人上了飞机,后脚就被母亲一个电话催到家里来看相亲对象的资料。
谭宗明很想说他崇尚自由恋爱,然而面对父母一句飘然若鸿毛实则重于泰山的“只是吃顿饭”,他却无法开口讲些什么。
讲什么呢?谭宗明的十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插进自己短短的头发,讲他们的儿子有多么的龌龊,爱上了自己抚养的少年吗?谭宗明颓然里面似乎睁开失去了什么东西的眼睛,站起身子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整了整领带,往自己的跑车方向走去。

赵启平正坐在办公室看病人的片子,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怀疑自己是要感冒。
正走进来的小护士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满满一杯的感冒茶。
“林医生要我转交给你的,”小护士八卦道,“她好像很中意你,想要和你拍拖哦。”
“去,别八卦。”赵启平摇摇头,将保温杯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无意识摸了摸戴在左手中指上的一枚戒指。

谭宗明摘了手指上的戒指放进香囊,再将香囊塞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怀着上坟的心情踏进了酒店包厢。
席间并没有什么意外,一帆风顺地将一顿波澜不兴的饭局进行到了尾声。谭宗明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菜,被父母怂恿着敬了对方漂亮的千金小姐几杯酒——然而到后来,谭宗明完全是借酒浇愁,给自己的酒杯里倒得几乎要满溢出来,仰头一饮而尽,心中的忧愁却如同滚雪球,眼看着要不堪重负地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

酒局结束,双方父母去了茶馆,识相地给两位主角留了私人空间。谭宗明喝得几乎东倒西歪,却执意往自己车子的方向走。他的相亲对象——似乎是一位姓顾的小姐,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进了车子。谭宗明趴在方向盘上哭——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哭——一定是这该死的酒精在作祟,谭宗明闭着眼睛流泪,断断续续的好像盘山道一样无法连贯,时有时无得令人心里挺着更难受。
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擦拭着自己的脸,谭宗明一扭头就看到顾小姐正用纸巾擦拭着他的眼泪。谭宗明一愣,突然意识到还有外人在,立刻坐直了身子结果纸巾,礼貌地道了声谢。

顾小姐从包里掏出一瓶酸奶自顾自喝着,等到谭宗明的情绪差不多平复下来才问道,“你有恋人吧。”
谭宗明看了顾小姐一眼,不知道应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是。”顾小姐似乎也不在乎他的回答,自问自答道。
“那你还……”
“没办法,我男朋友父亲是检察官,我们家族几十年前在检察官手里糟过冤枉,我爸爸竭力反对我们俩的事。”
“我也是,我的恋情只会比你的更棘手。”
顾小姐喝完了酸奶,用纸巾擦干净嘴唇,掏出口红不紧不慢地开始补妆。谭宗明看着她对镜贴花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对于这位美女的耐心扩大了数十倍。
“结婚然后再离婚,”顾小姐一边收拾着自己的化妆包一边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现在能做的就只是顺从,然后想个办法离婚,或者直接毁了婚礼。”
“顺从?“谭宗明不解,“可是没有逼迫哪来的顺从?”
“你难道以后还要日日相亲吗?”
“……”谭宗明被噎得无语。
“倒不如一劳永逸,趁着这事直接挑明,”顾小姐年龄不大,脸上浮现出年轻女孩子特有的天真与期待神情,令她看起来活色生香,“让他们知道你为了你的爱什么都愿意付出,甚至是生命。如果你他们是亲生的儿子,到时候他们搞不好就服软了。”
“呵呵。”
“我知道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天马行空,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呢?”
谭宗明看着顾小姐志在必得的侧脸,好像她的信心通过空气传递给了自己一样,他的心里原本像是个无底洞,里面塞满了不安与绝望。此刻却不再一味地只是颓丧。在那一片令人感到压抑窒息的情绪里面,好像还能够打捞出来些许的希冀。
“那么,祝我们成功。”谭宗明
“合作愉快。”

医生每36小时换一次班,长时间的连续工作让几个突然改变作息规律的实习生此刻觉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用高浓度的咖啡与茶水来提神。急促尖锐的铃声响起,他们挂着听诊器就要往相应的病房冲,几次吃饭被打断,久而久之赵启平也就懒得再去医院食堂,路边的便利店随便买两个三明治权当一顿便饭。
然而一年下来,他觉得自己的胃似乎开始抗议,几次三番地痉挛。
“还好吧?”
“没事,”赵启平指指自己的口袋,对同学说,“有药。”
轮休的时候,赵启平嘴里咬着三明治拿出手机给谭宗明发了条微信——好累,胃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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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监护人(五十二)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人称清和:



谭宗明自从送走了自己亲爹就开始忐忑,心里七上八下地没个着落,只能用来回踱步舒缓焦虑。赵启平拉着他坐在沙发上,几乎是用按才能让他不要屁股底下长了刺一样坐立不安。
“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能不紧张吗,”谭宗明扭头看了眼拿着一碟子蒸年糕埋头专心吃吃吃的赵启平,挑眉问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相亲。”
谭宗明被堵得语塞,伸手捏着赵启平的手腕,把叉子上的年糕送进了自己嘴里。
“吃吃吃!你相亲对象马上要来了你还吃!”
“……能怪我?我一大早开始就没吃东西!我饿了!”
“……昨晚守岁的时候你明明一个人就吃了三十个饺子啊。”
“我那是缓解焦虑!”
“好好好,随你便随你便,”赵启平举起双手投降,“不过你等下可不许说漏嘴啊!”
“什么说漏嘴?”谭宗明明知故问。
“废话,当然是我们的事。”赵启平往谭宗明的嘴里狠狠塞了一块年糕。

“难道你打算一直瞒下去?”谭宗明问。
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态度吓了一跳,赵启平一块年糕在嘴里就忘了嚼,鼓在腮帮子里,瞪着两只圆眼睛看着谭宗明发愣,看上去像只仓鼠。
那副模样越看越可爱,谭宗明忍不住走上去亲了一口,再捏捏他的脸颊揉揉头发。
赵启平的脑子终于完成了重启任务,找回了意识的他反问道,“不然呢?”
谭宗明被这句话噎得又是一怔,“你以为瞒着就可以平安度日了吗?我一直不结婚你觉得家里会不出声?”
赵启平不说话。
“还有你,风华正茂不谈恋爱,你身边真的不会有非议吗?”
赵启平抬头道,“我不是正和你谈恋爱吗?”
“你少装傻,”谭宗明用手指弹了一下赵启平的脑门,“到时候你有解决办法吗?”
赵启平默不作声,继续吃手里的蒸年糕。

冬日暖阳逐渐攀登到中天,气温和温度计里的水银柱不约而同地一步一步往上爬,蜗牛一样伸出了触角。

门铃响起,赵启平神经一紧,僵直着身体就要往楼上冲,被谭宗明拉地鼠一般拽着领子拎着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女子二十四五岁年纪,穿着薄薄的呢子外套和鱼嘴高跟鞋,一双白皙的腿暴露在空气中,皮肤在冷风之中逐渐泛出淡淡红色,和她的鼻头一样,看上去其实——很漂亮。

赵启平侧过身子让她进来。女子礼貌地点头致意。谭宗明现磨了杯咖啡端给她,和赵启平并排坐在女子对面。
“我叫唐思晗。”女子站起身递了一张名片,言谈举止中优雅而充满商业性。
“谭宗明。”谭宗明接过名片看了眼放进口袋。
赵启平如同一个摆设般尽量让自己没有存在感,只顾着低头用牙签戳着切成小块的水果拼盘送进嘴里嚼。
两边的窗子都被打开,风灌进被打扫得窗明几净的房间,穿堂风吹得窗帘飘起。他们上午刚刚洗过衣服,洗衣粉清新的香气飘在空气中,和咖啡香气混在一起令人心中感受到妥帖而温暖。

“唐小姐,”谭宗明深吸一口气,放下水杯道,“实在对不起,我是有恋人的。”
唐思晗手指轻敲着桌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歪着头道,“然后呢?”
“我很爱他,我承认是我懦弱不敢和我父亲坦白。但我真的不能和你在一起。”
“好啊。”唐思晗点点头。
“你说什么?”出声的是赵启平。
“我说好,”唐思晗手托着腮,眼睛里的疏离冷淡一扫而空,笑得眉眼弯弯,“我本来也不想来相亲,是我爸逼我来。本来是想把你吓跑的,没想到现在皆大欢喜了。”
“所以你其实不想结婚?”
“不是不想结婚,只是这种一目了然的利益婚姻我才不稀罕。”
谭宗明长长吐了一口气,笑得像个包子,道,“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们做了很多吃的。”

趁着谭宗明去盛饺子,唐思晗欠身问赵启平,“门口贴着的对联,是你买的吧?”
赵启平正专心分把把辣椒油往小碟里扒拉,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下意识点点头。
“他也让你贴?”
赵启平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会让谭宗明拒绝他,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谭宗明现在虽然在晟煊不算高层,但好歹是公司小开,多少人都盯着他,”唐思晗说,“他可是以刁钻难搞出名的。”
“那大概,”赵启平莫名有点坐立不安,他努力想着措辞,“大概是因为他对于工作比较严格。”
“他也很好面子哦,这种对联会贴在他的门上,估计他的员工们都想不到。”
赵启平想了想那副对联的内容,不禁面红耳赤。

“可是,你早晚要跟你爸爸坦白的吧,“唐思晗道,“你不肯说,难道是因为确定他不会同意你的感情选择?”
坐在她对面的两人一愣,赵启平的手脚倏地变得冰凉,脸上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你们不会……是一对吧?”唐思晗倒吸一口凉气。
谭宗明点点头权当默认。
唐思晗震惊得够呛,但只几秒钟后又调整了情绪,神色重新变得云淡风轻,“那你们还是先别说了,不然你爸分分钟吐血给你看。”
“总要说的。”谭宗明语气低沉。
“我不对你的事情感到过分震惊,不代表你父亲也是如此。你可是他儿子,你也是晟煊的儿子。更何况,他都一把年纪了。”
“我知道,我们不会说。”赵启平按住谭宗明的手开口道。

送走唐思晗,谭宗明一回屋就看见赵启平已经收了碗筷,站在流理台前洗碗。他走过去将手伸进了水池,在浮起一片泡沫的水下握住了赵启平冰凉的两只手。
“天这么冷,怎么不用热水洗碗?”
“很快就洗完了。”
“启平啊,等有空了咱们去旅行吧。”
“好啊,”赵启平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水,“那你可要攒点钱了。”
“我们玩他一个月,就当度蜜月了。”

听到“度蜜月”三个字,赵启平一愣,转头道,“瞎说。”
“不乐意啊?”
“咱俩又结不了婚。”
“咱们心底认定了比结婚证可重要多了,”谭宗明凑过去咬咬赵启平的耳垂,“再说,搞不好哪天就合法了。”
赵启平歪过头去看谭宗明,笑道,“期待那一天。”

两人收拾干净厨房,开了厨房的窗子通风。赵启平抬手一闻,手上全是洗洁精水果香精的味,他握着谭宗明的手放在鼻尖下面闻闻,果然那个人手上也是一样的味道。赵启平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手背,谭宗明立刻过了电一样抽回手。
赵启平歪着嘴笑得狡猾像狐狸,“怕什么,谭叔叔?”

谭宗明被赵启平一推,后背就抵到了墙。瓷砖冰冷的气息一丝丝渗透布料,春雨般悄无声息传达至他的肌肤。然而谭宗明现在的心里似乎有团火在烧,几乎要把他灼伤,然后愈演愈烈,直到将他烧成灰烬。
谭宗明伸手拥抱住他年轻的恋人,唇舌交缠之间有些东西开始慢慢苏醒。他一转身反过来把赵启平压在墙上,赵启平的背抵到电灯开关,一瞬间雪白的日光灯照亮了傍晚微微昏暗的厨房。
谭宗明蓦地惊醒,推开赵启平火热的身体,用手扒着他的脸摇摇头。
“不要冲动,启平。”

赵启平对于自己被推开并没有表现出多意外。他只是看着谭宗明的眼睛,半天都没有说话。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笑了,将脑袋搭在谭宗明的肩膀上,伸手关了灯。
略显昏暗的房间被窗外一阵阵的璀璨烟花照得流光溢彩。
一束束火光冲上半空绽放成花朵,又倒挂着垂下,变成一根根彩色的流苏。
“新年快乐,谭叔叔,”赵启平伸手搂着谭宗明的腰,“2011年也请你多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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